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上山 他要是伸手 ...
-
民国十六年,五月,军队开进南浔。
说是清党,查办赤化。
团部设在茧行,丝厂、丝行,一家一家点验。
官兵进沈家丝厂那天,皮靴踩着楼板,一声一声,上了楼。
门推开。
来人穿着黄呢军装,武装带,马靴,眉眼长开了,沉下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桑园里疼得龇牙咧嘴的那双。
两个人隔着一张账桌站着。
?沈老板。?他先开的口,带点公事公办的腔调,?点验账册。?
那天夜里,老桑底下。
?陆峥。?沈桑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投军要报姓名,我没有名字,就用了你起的那个。?
风过桑园,满树的叶子响,像是很多年前蚕房里的雨。
?你现在是团长了。?
?团副。?陆峥看着他,?我驻厂监护,在我手里,至少没人乱来。?
镇上的兵都以为团长盯沈家盯得紧。
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夜里的蚕房,一盏油灯,两碗茶,听蚕。
有天添完叶,陆峥忽然问:?这些年,你一个人??
?嗯。?沈桑榆拨了拨灯芯,?你呢??
?我有队伍。?
答非所问,也句句是答。
五月末,老桑的葚子又熟了。
沈桑榆摘了头茬,白瓷盘盛着,照旧搁上仓楼。
这一回,没有倒。
过了几天,陆峥夜里上仓楼,看见叶垛上那盘葚子。
紫黑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拈了一颗。
甜的。
第二日蚕房里,沈桑榆翻着叶,头也不抬:?仓楼里的葚子,少了一颗。?
?偷的人嘴馋。?
?给你留的。?沈桑榆说,?不算偷。?
陆峥没接话。
他怕一开口,接住的就不是葚子了。
那晚换岗,陆峥在街上打了半斤烧酒。
他想,有些话再不说,就要烂在肚子里了。
六年前烂进去一回,烂到如今,生了根。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巡营路过老桑,摘了一包葚子,用帕子包了,往沈宅去。
迈进二门,听见堂上笑语。
媒人的声音,又高又亮,说着沈老板一表人才,说着小姐的针线,小姐的性情。
他从半掩的门里看进去。
沈桑榆穿着干净长衫,坐在堂上陪茶。
旁边一位小姐,梳着辫子,低头绞着帕子。
陆峥在门口站住了。
沈桑榆像是觉出什么,抬起眼,看见了他。
隔着一整个厅堂,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陆峥把手里那包葚子搁在门房,转身走了。
其实沈桑榆当下就回了那门亲。
媒人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阿婆叹气:?东家,你这又是何苦。?
沈桑榆望着门外。
他也不知道何苦,他只是想起刚才门口那双眼睛。
陆峥在营房里坐了一夜。
半斤烧酒,一口一口,自己喝完了。
酒是好东西,能把话烧出来,也能把话烧回去。
他想,他能给他什么呢。
他是扛枪的。
乱世里,枪是吃饭的家伙,也是催命的符。
今年在南浔,明年不知在哪里;今日团副,明日可能就是乱葬岗上没人收的一具尸首。
他拿什么许人?拿一身伤疤,还是拿一句不知活不活得到的“明年”?
再说——这个年月,男人和男人,戏台上唱得,书馆里说得,偏生日子里行不得。
山河都是碎的,容不下一段囫囵姻缘;何况他们这样的,连个碎的名目都没有。
沈桑榆是沈家丝厂的东家。他该娶一位小姐,生几个孩子,把厂子传下去,清明有人上坟,老了有人送终。
那条路是直的,是亮的,是人人眼里正经的路。
他要是伸手一拉,就把人拽进泥里了。
他舍不得。
几天后夜里,蚕房。沈桑榆把灯油添了三回,添到灯芯结了花。
陆峥来了,带着一身夜露,坐下,说的却是:?过几日省里来人点验,账册理一理。?
?好。?
两个人听了一夜的蚕。
蚕沙沙地吃,像雨,下了整夜,没下透。
沈桑榆等了一夜的话,还是没等来。
他不知道,堂上那门亲,他回绝的时候,陆峥已经走了,没听见。
陆峥也不知道,他搁在门房的那包葚子,沈桑榆一颗一颗,全吃了。
连核都收着。
晚春蚕要上山了。
蚕上了簇,吐丝,结茧,把自己一圈一圈缠进去。
陆峥捉起一条蚕,摊在手心里看。
他的手,虎口和食指起了一层硬茧,是枪磨的。
他去看沈桑榆的手,指侧也是茧,黄黄的,起了棱。
?你这手,比我的还糙。?
?丝割的。?沈桑榆说,?丝看着软,割手。?
陆峥捏着那条蚕,半晌,说:?它知道它吐完丝就得死么。?
?它不知道。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吐的丝,是要拿去换枪炮的。?沈桑榆看着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