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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眠 只有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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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要眠四次。
眠的时候,不吃,不动,伏在匾上,像死了。眠过一遭,蜕一层皮,才肯长。
阿婆说,宝宝眠的时候,人走路都要踮脚。
沈桑榆后来想,人也是这样的。
六年里头,他爹病故,他接了丝厂;日本丝压价,茧行盘剥,湖丝一年贱过一年。
派饷的军队一年过几茬,今天这个大帅,明天那个督办,进门就要军需。
账房先生扒着算盘叹气:东家,今年派了四回饷了。
沈桑榆看着账本子,说:蚕一季,饷一季。他们比蚕还吃得勤。
他再没听到过陆峥的信儿。
投军的人,像撒出去的蚕种,落到哪块田里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只是有些规矩,他改不掉了。
夜里添叶,脚走到仓楼底下,总要停一停,才想起上头没有人。
家里午饭的咸鸭蛋,他照旧留半个,留到饭吃完,才想起没人可留。
阿婆都看在眼里,不说。
每年五月,老桑的头茬葚子熟了。
他摘下来,拿白瓷盘盛着,搁在仓楼的叶垛上。
搁到紫红变成乌黑,搁到招了虫,再端出去倒掉。
一年倒一盘。
媒人上过几回门,他拿厂里的事挡了。
账房先生劝,东家,你年纪到了。
他说,厂里三百多口人吃饭,忙。
忙是个好由头,能挡很多事。
夜深人静,满房的蚕吃叶,沙沙,沙沙。
他坐在灯底下听,总想起有个人说,你们这儿的雨,是从匾上下出来的。
说这话的人,如今不知在哪场真的雨里。
蚕眠了四回,人就长大了。
老桑树下的土,他从不踩。心里那枚茧,也从不碰。
——
陆峥的六年,是在死人堆里一年一年熬出来的。
投军的队伍不问来路,给一条枪,就是兵。
他扛过子弹箱,喂过马,在敢死队里喝过壮行酒。
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字没记住,人就没了。
他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人,官越做越大,话越来越少。
队伍开到哪里,他先看有没有桑树。
南边的兵认稻子,他认桑。
见着桑树,就知道离水近,离人家近;桑多的地方,蚕就多;蚕多的地方——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后半句。
蚕多的地方,有一个镇,镇上有一个人。
断了粮,兵嚼树皮。他采桑叶,撸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青苦的汁。
旁人笑他:?陆长官,这是喂虫的。?
他咽下去,说:?也是喂人的。?
其实他知道桑叶人多吃了拉肚子。
可那个味道,青腥,发涩,跟那个人袖子里揣上来的半个咸鸭蛋,是一个地方的味道。
他学认字,是拿桑枝在地上划着学的。
写得最熟的,还是那个“蚕”。
军中文书教他写家信,他说没有家。
文书问,那给谁写。
他说,给一棵桑树写。文书当他疯了。
信倒是写了。
夜里就着马灯写,写了撕,撕了写。
字越写越好,话越写越短。
头一封写了三页,最后一封只剩一行:桑葚留着,别倒。
一封也没寄。
邮路不通是实话,不敢落笔也是实话。
他如今是开枪的人了。枪子儿不长眼,信长眼。
有一回子弹擦着颈子过去,他栽在壕沟里,半天没动弹。
不是起不来,是不想动。
躺着的时候他忽然想:就这么死了,南浔那棵树底下埋的东西,就再没有人回来挖了。
他爬起来了。
弟兄们都说陆团副不怕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他怕死在明年之前。
念想这个东西,像蚕。
你不见它长,眠一觉起来,它大了一圈。
六年眠下来,那条蚕在他心里吃得山响,沙沙,沙沙,整夜整夜,跟一场下不透的雨一样。
他由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