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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蚁 你们这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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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年,立夏,南浔落了雨。
沈家蚕房的头季蚕刚收蚁。
蚕蚁细如黑芝麻,黑压压摊在种纸上,沈桑榆拿一根鸡毛,轻轻往切细的桑叶上扫。
阿婆在旁边压着嗓子念:?轻些,再轻些,宝宝经不起手重。?
南浔人管蚕叫宝宝。
蚕房里忌讳多:不说不吉利的话,不提死字,不说完,不说断。
那天傍晚雨住了,沈桑榆提着竹篮去桑园采叶。
园尽头那棵老桑底下,卧着一个人。
半拉军装,腿上缠着绑腿,血浸透了,凝成黑的。
年纪不大,脸白得像茧壳,眼睛却睁着,直直地看着他。
那年沈桑榆十五,那人十七。
沈桑榆张嘴要喊。
?别喊。?那人哑着嗓子说,?喊了,你也活不成。?
后来很多年,沈桑榆想,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错事,也是唯一一件不肯悔改的错事,就是那天没有喊。
那人姓陆,北边过来的,队伍打散了,腿上挨了一枪,爬了半里地,爬进沈家桑园。
沈桑榆把他拖进堆桑叶的仓楼,偷了家里的金疮药,又偷了一床旧棉絮。
?你们这桑叶,堆得比粮食还金贵。?那人靠在叶垛上,疼得直抽气,还有心思打量。
?桑叶就是粮食。?沈桑榆说,?人吃粮,蚕吃叶。蚕死了,人也没得吃。?
?你们这儿,人给虫子当长工。?
?是宝宝。?沈桑榆纠正他,?不是虫子。?
那人就笑了,一笑牵得伤口疼,龇牙咧嘴的,还是笑。
第二日换药,用烧酒洗伤口。
酒浇上去,他一声不吭,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沈桑榆的手不敢重,也不敢停。
布条要绕过腿根,两个人的眼睛都没处放,一个看叶垛,一个看房梁。
缠到最后一圈,手指擦过对方的手背,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开半寸。
仓楼外头,满匾的蚕啃桑叶,沙沙,沙沙。
?落雨了??那人问。
?没下,是蚕吃叶。?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说:?你们这儿的雨,是从匾上下出来的。?
那人在仓楼里藏了四十多天,正好是一季蚕从收蚁到上山的天数。
沈桑榆每天夜里借着添叶的工夫上来,带吃的,带水,带他换下来的血布。
家里午饭的咸鸭蛋,他每顿省下半个,揣在袖子里带上来,蛋黄流着油。
添叶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早;上来的趟数,一日比一日多。
阿婆有天看了他一会儿,说:?这几夜,你往仓楼跑得比蚕房还勤。?
?仓楼的叶要翻。?沈桑榆低着头,?不翻,要蒸坏。?
阿婆“嗯”了一声,再没问。
夜里添完叶,两个人并肩坐在叶垛上,听蚕。
一盏小油灯,灯焰黄豆大。
听着听着,沈桑榆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歪下来,靠在那人肩膀上。
那人整个僵住了。
他没挪,也没喊醒他,就那么坐了一夜。
天亮沈桑榆惊醒,连声问他伤腿压麻了没有。
他扶着叶垛站起来,一条胳膊垂着,半天抬不起来,只说:?疼。?
伤筋动骨的地方不疼,不疼的地方疼了一夜。
沈桑榆是后来知道的,那人不识字。
索性,给蚕上叶的时候,也教他认字。
认字是在泥地上,折一根桑枝当笔。头一个字,沈桑榆写了个“蚕”。
?上面一个天,下面一个虫。老一辈讲,蚕是天虫,是天上下来的。?
那人捏着桑枝,笔画总是散的。
沈桑榆看不过,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带着他一笔一画地画。一个“蚕”字写完,手没松开。
灯花爆了一下,两个人才像被烫着,各自撒手,一个去添叶,一个去翻叶,谁也不看谁。
处得熟了,沈桑榆问他:?你叫什么??
?姓陆。?
?名呢??
?没有。?他说,队伍里喂马的,叫什么都应。
沈桑榆想了想,拿桑枝在地上划:?叫峥吧。山争,峥嵘的峥。?
他盯着那字看了半天:?比蚕还难写。?
人比名字先立起来。沈桑榆说,字不会写不要紧。
他没接话,拿桑枝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天黑。
从那以后,沈桑榆就喊他陆峥。
陆峥学认字,就学会了一个“蚕”。
有天沈桑榆低头扫蚕蚁,扫着扫着觉得不对,一抬眼,陆峥正撑着下巴看他,看得出神。
?看什么??
?看蚕。?
?蚕有什么好看的。?
?比仗好看。?陆峥说。
园尽头那棵老桑,结的葚子最甜。
五月里葚子熟了,紫得发黑,一碰就落。
两个人采叶采到一半,躲在树底下偷吃,吃得满嘴唇乌紫。
陆峥嘴角沾了一点汁,紫红的一线,沈桑榆看着,手抬了抬,到底没敢替他擦,只把脸别开了。
陆峥说,你这嘴唇,跟戏台上的虞姬似的。
沈桑榆说,你才虞姬。
抬手要拿桑葚砸他。
手举到半空,看他一身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放下了。
葚子金贵,落地的就烂。
那阵子两个人都学会了拣最熟的吃,像是在跟什么抢似的。
腿上的伤,其实四月里就收口了。
沈桑榆看得出来的。陆峥自己也知道沈桑榆看得出来。
?我伤好了就走。?这句话陆峥说了好几回,说一回,拖一回。
沈桑榆也不戳破,只回一句:?仓楼不缺你一口饭。?
一个说不走,一个说不送,话都停在嗓子眼里,谁也没让它出来。
走的前一夜,陆峥在老桑底下刨了个坑,埋进去一只铁盒。
盒里两样东西:一张纸,是他这几日在纸上练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蚕”;一小张蚕种,是沈桑榆从蚕房拿的,新出的种,一粒一粒,黑得发亮。
?留个东西在这儿,?陆峥说,?我就还得回来。?
沈桑榆蹲在坑边,半天,又往盒里搁了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
?不给你看。?
土填上,压实。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捧新土上按了按,按完了,都忘了先缩回来。
第二天一早,沈桑榆送他到桑园外头。
日头刚起来,露水还没干。
?今年的桑葚落尽了??陆峥忽然说。
?落了。?
?明年——?
?明年给你留头茬的。?沈桑榆抢着说了,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太快,太满。
陆峥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个人放进眼睛里带走。
最后他咧开嘴笑了,转身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喊:
?等我混出个人样,回来给你看丝厂!?
少年人的声音,惊起一树雀子。
沈桑榆站在园门口,站到那个背影看不见了,才回去。
当夜添叶,他提着食盒,脚比脑子先走,一径上了仓楼。
推开门,叶垛整整齐齐,棉絮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人。
他在叶垛上坐了一会儿,把食盒里那半个咸鸭蛋吃了。
吃着吃着,觉得噎。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四十多天里,心里早有什么东西在吐丝。
一圈,一圈,不声不响。
等他察觉的时候,茧已经结成了——他把自己缠在了里头。
蚕不知,人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