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重逢的世界》李九月是我

2、纳尼？老公变成gay？

　　林夕颜在镜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就因为她按了一下快门，就从三十八岁变成了十八岁？那如果她再按一下呢？

　　她犹豫了。

　　拇指悬在快门键上面，没按下去。

　　万一按了之后更乱呢？万一按了之后变成八岁？万一按了之后回不去？

　　她把手放下了。

　　先从厕所里出来，她沿着走廊慢慢走。高三年级。走廊尽头挂着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267天"。红色的大字，底下是一排小字："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她盯着看了几秒，之前觉得这话特励志，现在一看都是什么毒鸡汤。

　　她听见有人叫她。

　　“夕颜！”

　　她回头，是季婉。

　　也年轻不少。

　　“睡的香不？你要笑死我啊你，居然还给刘秃来了个怼脸特写，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以啊你！”季婉笑得直弯腰。

　　刘秃，林夕颜算是想起来了，数学老师刘建国因为头发少得可怜被班里同学起外号叫刘秃。
　　高中时林夕颜因为数学烂的要死可是怕他怕的要命。
　　“你都不知道，刘秃脸都绿了！”
　　“哈哈……是吗……”林夕颜一想到自己目前回不去，还干了件这糗事 ，她想从楼上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我靠……这都哪和哪啊……故意整人的吧！
　　哎，等等。
　　十八岁，那是不是说明……老公也在！
　　老公还没死呢，十八岁，正好是他们在一起那年啊！
　　老公，我来了！
　　“季婉，顾映川呢？”她猛地一下抓住了季婉的胳膊。
　　季婉被她吓一跳：“你要吓死我啊，你今天怎么回事？顾映川……刚才还在班里笑你来着……，哎，这不那儿呢！”
　　林夕颜朝季婉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靠。
　　这他喵的是顾映川？
　　锡纸烫，带耳钉……
　　“我去老颜，你够可以的啊！有种！哎，你那张照片呢，快让我好好看看，哈哈哈哈哈哈！”锡纸烫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顾映川我的顾映川好像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下颌线，鼻梁，眼睛的形状——林夕颜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但那个气质完全是另一个人。她认识的那个顾映川，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永远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斯文又克制，不是眼前这个笑得东倒西歪、锡纸烫在头顶炸成一朵云的版本。
　　林夕颜盯着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锡纸烫，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盗版的。绝对是盗版的。

　　她认识的那个顾映川，笑起来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不会把脑袋往后仰到脖子快断掉，不会露出整排牙恨不得让人数清几颗，更不会一边笑一边拍手整层楼都听得见。她跟他在一起二十年，他什么时候这么笑过？没有。一次都没有。

　　但那张脸分明就是顾映川。

　　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被一头锡纸烫炸开了花。

　　"林夕颜？"锡纸烫笑够了，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把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被刘秃骂失智了？"

　　"……你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夸张："你同桌。你失忆了？"

　　"我同桌是顾映川。"

　　"我就是顾映川。"

　　"你不是。"

　　“脑子真坏了，这可咋整。”锡纸烫变笑边拍林夕颜的肩膀，林夕颜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靠，这什么人啊，她老公从来没这么拍过她。顾映川拍她肩膀永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把她拍碎了似的。这个人倒好，一巴掌下去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轻点！"

　　"哦，对不起对不起，"锡纸烫收回手，但脸上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笑得虎牙乱晃，"我忘了你细胳膊细腿的，不经拍。"
　　傻逼……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骂过顾映川。连"讨厌"都很少说，顶多是撒娇的时候说"烦死了你"。顾映川那种人，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错事了会先道歉，你根本找不到骂他的理由。

　　但眼前这个锡纸烫——边拍你边从他嘴里说出"细胳膊细腿"这种词，还一边说一边笑，虎牙晃得人眼晕——林夕颜觉得"傻逼"这两个字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老公对不起，我跪……
　　“你这一头破毛跟泰迪似的，什么玩意？”林夕颜满脸嫌弃。
　　“ber，昨天刚烫完还夸我好看，今天就说我是泰迪？你变脸变得够快的。”锡纸烫从校服兜里掏出一面镜子照了照，“陈放喜欢就好，谁管你。”

　　这一系列动作和话，林夕颜真的花了不少功夫去理解。
　　镜子？随身携带？
　　陈放？喜欢？
　　陈放不是顾映川的好兄弟吗？
　　林夕颜愣了一下。

　　陈放。这名字她熟。顾映川有个兄弟叫陈放，做建筑设计的，每年过年会来家里吃顿饭，带一瓶红酒，跟顾映川在阳台上聊天。顾映川走的那年，陈放在葬礼上站了很久，最后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说"嫂子，有事叫我"。

　　就这么多。陈放出现的频率大概是一年一次，是个话不多、有点闷、但靠谱的人。

　　但锡纸烫顾映川说起"陈放喜欢就好"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对劲。那种"啧"的一声带出来的上扬尾音，那种嘴角扯到一边的笑，那种摸镜子照完又啪地合上揣回兜里的嘚瑟劲儿——像刚谈恋爱的人在炫耀对象送的礼物。

　　林夕颜慢慢转过头，看着锡纸烫。

　　"陈放？"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锡纸烫把镜子揣回兜里，斜眼看她，"你什么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林夕颜猜到了大半，但她在心里一个劲祈祷事情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你看你，又装。”锡纸烫白了一眼她，“陈放，我男朋友啊。”他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没小太多。
　　林夕颜世界观噼里啪啦碎一地。
　　男朋友。陈放。锡纸烫顾映川的男朋友。她脑子里那个"每年过年带一瓶红酒来家里、在阳台上跟顾映川聊天、话不多有点闷、葬礼那天站了很久最后拍她肩说'嫂子有事叫我'"的陈放——此时此刻，是锡纸烫顾映川的男朋友。
　　男朋友。
　　合着锡纸烫顾映川是个gay。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陈放？"她声音发飘，"那个陈放？"

　　锡纸烫歪着头看她，锡纸烫跟着晃了一下："你认识几个陈放？就高二三班那个，打篮球的，个子挺高，长得像《想见你》男主那个。你不是还说他帅来着？"

　　林夕颜回忆了一下。她记忆中陈放的长相——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帅"字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是三十八岁的陈放。十八岁的陈放什么样？她真的不知道。

　　"他……帅吗？"她问。

　　锡纸烫用一种"你今天真的病得不轻"的眼神看着她："你上个月还说他像许光汉，你忘了？你当时说'陈放要是进娱乐圈我肯定追他'，我说'你追我男朋友？'你说'欣赏不行啊'。"

　　林夕颜沉默了。

　　这个时空，十八岁的林夕颜，夸自己老公的男朋友像许光汉。还说要追他。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继续问。

　　锡纸烫歪着头想了想："半年了吧。高二下学期开始的。你忘啦？还是你帮我递的情书呢。你说'你俩磨磨唧唧的烦不烦，我帮你们传'，然后就拿了张纸条塞到陈放课桌里。第二天他来找我，说'行'。你还在旁边拍手叫好来着。"

　　林夕颜缓缓蹲了下去。

　　"你干嘛？"锡纸烫也跟着蹲下来，锡纸烫凑到她脸旁边，"低血糖了？我就说让你早上吃饭——"

　　"你让我缓缓。"

　　"缓什么？"

　　"缓……我帮你递情书这件事。"

　　"你自己干的你缓什么？"锡纸烫笑得虎牙乱晃，"你还说'你俩要是成了得请我吃一个月食堂'。你忘啦？"

　　林夕颜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脑子里嗡嗡的。她帮顾映川给陈放递情书。她撮合了她老公和他兄弟，她还在旁边拍手叫好。她这辈子——不管哪个岁数——都干不出这种事。但这个时空的林夕颜干出来了。

　　"林夕颜？"锡纸烫戳了戳她的肩膀，"你真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去。"

　　"那你蹲着干嘛？"

　　"忏悔。"

　　"忏悔什么？"

　　"忏悔我上辈子造了孽。"

　　锡纸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坐在地上笑，锡纸烫乱晃，耳钉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虎牙全露出来，笑得直拍地板。"你……你忏悔什么啊？你帮我递情书你造什么孽了？哈哈哈林夕颜你今天怎么回事啊笑死我了——"
　　老天爷，老天奶，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耶稣，上帝，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各路神仙都快快显灵让我回去吧！！啊啊啊啊！这个时空真的没法活！

　　林夕颜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她的眼皮照成橘红色。锡纸烫还在旁边笑得打跌，拍地板的"啪啪"声像在给她念紧箍咒。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这个时空真的没法活了，赶紧让我回去，谁爱待谁待。"

　　相机在她口袋里。

　　她不确定按了之后会去哪。万一去了更离谱的时空呢？万一顾映川变成她爸了呢？万一他变成一只狗呢？万一他成她儿子了呢？更他妈吓人了。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锡纸烫，"别笑了，排骨。"

　　锡纸烫抹了把脸，站起来，锡纸烫乱糟糟的，耳钉歪了一点，他抬手正了正。"行，排骨排骨。今天你别动，我请客，算是感谢你帮我递情书。"

　　"……别提了。"

　　"为啥不提？你干了件大好事。"

　　"我求你别提了。"

　　锡纸烫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成一种"我懂了"的笑："行，不提不提。走。"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轻快，黑色T恤背后的"energy saving"一扭一扭的。林夕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团炸开的锡纸烫，心里默默跟各路神仙续了条——让我回去，求求了，让我回到那个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笑起来温柔克制的顾映川身边，我保证再也不嫌他拍照找角度太慢了。

　　楼梯走到一半，锡纸烫忽然停下来。林夕颜差点撞上他后背。

　　"对了，"他回头，虎牙露出来，"陈放说周末请咱俩吃饭，你上次说想吃火锅来着，他说行。你去不去？"

　　"……"

　　"去不去？"

　　"去。"林夕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锡纸烫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下楼。

　　林夕颜跟在后面，在心里把各路神仙的名单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