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aphyllus》春雨足

2、第二章

　　翌日，我早早地起床，抱着今天要穿的衣服走进浴室。

　　明黄的人造灯光照出从花洒里冒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水滴虚边，温暖的蒸汽将我包裹——闷、热，还有一点沐浴露的回甜。

　　换好衣服我想给自己挽了个利索的盘发，可惜没有工具，正准备放弃时，幽灵室友从镜子里冒了出来，得意洋洋地放下一根我略觉得有些眼熟的树枝棍子。

　　T. aphyllus昂着头，简直在用鼻孔讲话：“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你一直藏在镜子里？”

　　“你不会以为我在偷窥你吧？”T. aphyllus冷笑一声，好像我自作多情，冤枉他似的。

　　“随你的便，反正你也只剩这一点令人厌恶的灵魂了，任凭你把我姣好的身材看光了去，也做不了什么，这怎么说来着？哦！是无能。”我语气淡淡地反击，对手便轻松被我急得跳脚，傲慢的小少爷是不会对他的女仆起什么歪心思的，我享受这样的胜利。

　　脑中忽而浮现出一些片段，我知道为什么眼熟了，因为那是大厅落地大花瓶里插的蓝花楹，因为是剪下来供室内装饰的枝丫，所以花朵长的并不稳固，他偷的时候，就只剩光棍子了。

　　T. aphyllus企图利用他的“礼物”来道德绑架我，可惜他没料到，我跟不没有什么狗屁道德可言。

　　我可没什么多余的善心夸他，直接无视大理石台面上与奢华装修显得格外突兀的破枝条，暗自认命地重新用黑色皮筋把头发捆好，再戴上一顶最普通的遮阳帽。

　　按照原计划，今天是要去徒步摄影的，虽然我不知道假如一个人没有未来，那么摄影的意义还能是什么，但我还是准备去的，恰如这一趟失真的旅程我还是来了。

　　短短一天左右时间，我已经接受了身边总是被跟着个小幽灵。

　　他矫情聒噪，明明叽叽喳喳的抱怨话没完没了，听多了竟然莫名有些顺耳，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名为“踏实”的东西落在心房。

　　走进沙漠公园，我执行任务般打开手机的相机，寻找起有趣的东西，好让我的手指能点点按钮，做些运动。

　　首先是仙人掌，沙漠里好像总是有无数的仙人掌，千掌一面的仙人掌。在来到这片土地以前，把它们和其他的仙人掌相比，你还会觉得惊叹，可来到这里多看两眼之后，你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世界上的仙人掌都差不多，世界上的植物都差不多，世界上的人也都差不多，世界上的星星，沙子，空气，水，天空，云，都差不多，地球上的一切都是差不多，真是没意思。

　　没意思归没意思，不过有句魔咒叫“来都来了”，于是我还是按下了快门，“侵犯”了它们的肖像权，就是仗着它们没长嘴！

　　想到这里，心中还扭曲地生出点转瞬即逝的快感来。

　　因为想碰到点动物，我来的西区，我来的很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我加上）我和小幽灵T. aphyllus一起来的很早，公园里还没什么游客，太阳热情的橘红光也才刚开始一簇一簇地从云层里劈进来，沙漠里微微有点凉风，和稀薄的地雾。

　　我一板一眼地举着手机，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哔哔声——一直走鹃正踩着沙石碎粒从我眼前小跑而过，蓝绿色的背羽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头顶一撮冠羽翘得老高，看起来就和某某人今天早上一样神气。

　　我有些来了兴致，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运气好的时候，居然一来就有了收获。我慌慌张张地想按下拍照键，却发现手机不争气地熄了屏，等我再打开，只照到了那只走鹃的可怜的一点儿尾巴影子。

　　我觉得有点遗憾，不悦地皱了下眉。

　　T. aphyllus莫名其妙地道：“不就是一直鸟吗？有什么好可惜，你这女人真是没见识！”

　　我不理会他，不是争论不过，是真心认为和他这样的老旧小灵魂吵架是很幼稚的行为。

　　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我们驱车去往东区，路途两边常是密匝匝的仙人掌，尽管在路边受扬起来的风沙影响大，亦不妨碍它们其中的部分长出几根出装手臂的好成绩。

　　T. aphyllus一直在暗中打量我，我感受的出来。他出奇的安静，可能是因为在西区的时候，我没有回应他的挑衅，让他拿不准我现在的心情晴雨表。

　　我猜到了他的心理活动，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暂时不想让他轻松，于是假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你看那有个洞！”

　　T. aphyllus突然兴奋起来，透明的肢体穿过我的肩头，我埋怨的瞪他，他不情不愿地认怂，语气阴阳：“sorry～”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仙人掌的躯干上有一个圆溜溜的小洞，小洞周边是一圈褐色的萎疤，是饱经风霜的伤口了。

　　一直啄木鸟探出半只身子，很快又钻了回去，大抵也是讨厌这儿的热浪。

　　“这是吉拉，这儿的红帽匠人！它们住在仙人掌里！怎么样，它们是不是很可爱？”T. aphyllus自言自语，“老实说，抛开这里讨厌的天气，和贫瘠的土壤其实还是能瞧见些有趣的东西的，对吧。”

　　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个小圆洞，过了一会，果然见到了一顶沙漠限定版的红帽子。

　　吉拉的红色羽毛在绿色的仙人掌面上格外显眼，它的背部是黑白小砖组成的样式，让我想了那条被我留在蜀地老家沙发上的宽围巾，秋冬冷的时候我拿来盖脚，那是我在七八年前的一场夜市上淘的二手货，面料说不上软，胜在便宜。

　　说起来，已经很就没有回去过了，毕竟如果只是一间房子了，半水泥半土夯的地方，着实对不起我的路程费。

　　那条宽围巾还在沙发上吗？或许已经霉烂了，或许在某个人霜降天被老鼠们拖走拿去絮窝了，又或许它还是躺在那里，和偶然从家里哪个不为人知的小裂隙里转进来的风，打几声招呼，摇晃几下自己的穗子。

　　我不再想下去，我现在在沙漠，围巾会让我流汗，太热了。

　　吉拉用喙敲了敲洞口边缘，然后飞走。

　　“这么热的天气，它要去觅食吗？”

　　“当然不是啦，它是搬家啦！”T. aphyllus侃侃而谈：“这群鸟可是大富豪，房子都只住一季，你等着吧，我敢打赌，要不了半晌，就会有新的居民来捡漏！”

　　我觉得奇怪，T. aphyllus明明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他怎么敢断言那只吉拉不会再回来呢？于是我问了他，他以嘲笑般的口吻回答了我，表示自己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在来到这片土地的不久之后就摸清楚了一切。

　　果真不出T. aphyllus所言，一只体型小巧的棕色鸟儿钻了进去。

　　“那是什么？”

　　一问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难不成真把这小少爷当成专家了？那鸟又小，飞得又快，谁能看清楚？

　　不过小幽灵却还在装聪明，他漫不经心地道：“孤陋寡闻的笨蛋，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一只不守规矩的姬鸮而已。”

　　“你胡诌。”

　　“我才没有！”

　　“它为什么不要这个巢了？”我提出新的疑问。

　　T. aphyllus指着仙人掌道：“吉拉是一种很讲究的鸟，旧巢被使用了一季之后，里面会滋生出很多寄生虫和其他虫卵，这些东西繁殖的很快，一直住下去会有被感染的风险。所以它们就会去找新的仙人掌筑巢，而这栋“遗产”就会被其他鸟类继承喽。”

　　“被嫌弃的遗产。”

　　T. aphyllus突然怔愣，笑得有些勉强：“嗯，被遗弃的遗产，或许遗产的本质就是被抛弃吧。”

　　日落时分，我带着在副驾驶睡着的幽灵一起驱车离开公园，天知道为什么幽灵还会睡觉，这真是天下第一怪事！

　　我在公园外附近停车，走下来倚着车窗玻璃，欣赏着火红的落日。

　　太阳一旦被走到所谓夕阳时分便下坠的非常之快，背后响起几声叩响，我转过头，是T. aphyllus，他醒了，正冲着我贱兮兮地笑——莫名其妙。

　　“你想看星星吗？”
　　回到车上，我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没回答，只沉默的看着他。

　　“就在这儿，在真正的沙漠里！”

　　我并没有多喜欢星星，一开始也并没有不回到自己的豪华住宿的打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进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

　　没错，和你猜想的一样，我一答应就后悔了……真是个傻子，我和他都是……这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星星随着暗下来的天空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粼粼的天河，可是我越看越觉得像是一条摸了油膏的增生疤痕。

　　T. aphyllus大胆地倚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每每像推开他，他就变成虚的，放下手，他又变成实的——奈何不了！

　　风很冷，我和T. aphyllus裹在一条毯子里，心底有落寞之感。

　　此情此景，我想起了《小王子》里的一段话，不自知的感慨出声：“当你在夜里望着天空时，既然我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面，既然我在其中一颗星星上笑着，那么对你来说，就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在笑。你会拥有会笑的星星。”

　　T. aphyllus靠在我肩膀上的头慢慢离开，他以眼神抚摸着我的面庞，我回过头与他对视。

　　星穹下，我们双目相交，一双是满的，一双是空的，空不懂满的满，满悲于空的空。

　　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别看眼去，T. aphyllus重新靠回我的肩上，低声怨我：“你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让我悲伤。”

　　我并没有在那个夜晚多想他话中的意思，直到滞后性一过，才恍然觉痛。

　　困意来袭，我们驱车回去，原地，被车轮扬起的沙砾再次落下归于平静，一颗流星默默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