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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社区 包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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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舒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被桦珩清拉去社区的。
那天他正对着电脑改稿子,改到第三章的巡逻段落,怎么都不满意——边境的夜晚太黑了,黑得文字根本接不住。他删了写,写了删,文档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
桦珩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走,陪我去趟社区。"
"去社区干什么?"
"活动,社区组织志愿者给老人包饺子。"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温予清和墨清江也去。"
芩舒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我不会包饺子。"
"不会可以学。"桦珩清笑了一下,"走吧,别老对着电脑,出去透透气。"
芩舒犹豫了几秒,还是合上了电脑。
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东门对面,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一路上桂花香得浓郁,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桦珩清走在前面,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以前来过?"芩舒问。
"嗯,社区有志愿者服务队,我每个月来一两次。"他顿了顿,"这边的老人不少,有些子女不在身边,逢年过节的,社区就组织点活动。"
芩舒没说话,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活动中心二楼已经热闹起来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一次性桌布,上面摆着面粉、肉馅、擀面杖。十几个老人围坐在桌边,有的在揉面,有的在聊天,看到他们进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小桦来了!"
"今天带朋友来啦?"
桦珩清笑着应了一声,把袋子放到桌上:"王奶奶,我带了点荠菜,您上次说想包荠菜馅的。"
被称作王奶奶的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她接过袋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记性好。来来来,坐这儿。"
芩舒被安排坐在王奶奶旁边,面前摆着一块面团和一根擀面杖。他看了看周围——温予清和墨清江已经到了,正坐在对面,温予清冲他挤了挤眼睛,墨清江则安静地低头擀皮,动作熟练。
"小伙子,会包饺子不?"王奶奶问他。
"不太会。"
"没事,奶奶教你。"她笑呵呵地拿起一张饺子皮,"你看啊,皮子放手上,馅儿放中间,别放太多,多了包不住。然后这样——对折,捏中间,再两边一收,一个元宝饺就成了。"
芩舒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个,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睡醒的元宝。王奶奶看了哈哈大笑:"第一次包都这样,多包几个就好了。"
桦珩清坐在他旁边,包饺子的动作利落又好看——皮子一摊,馅一放,手指一捏一收,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型了,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样。
"你包得真好。"芩舒说。
"练出来的。"他头也不抬,"去年过年的时候在这儿包了一下午。"
芩舒又包了几个,渐渐找到了手感。虽然还是比不上桦珩清的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个饺子了。温予清在对面起哄:"芩舒,你那个饺子是不是漏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馅从边上挤出来一点。他有些窘迫地想把馅塞回去,桦珩清却伸手接过去:"这个给我,你包下一个。"
他三两下把那个饺子修好了,放回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帮了个忙。芩舒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小桦啊,"王奶奶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王奶奶。"
"二十三,刚刚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对象了没有?"
芩舒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桦珩清倒是神色如常,笑着摇了摇头:"还没呢,不急。"
"怎么不急?"王奶奶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认真地看着他,"你条件这么好,工作也稳定,该找一个了。隔壁李阿姨家的孙女,在银行上班,人长得也标致,要不奶奶给你介绍介绍?"
"王奶奶,"桦珩清笑着打断她,"您就别操心我了,我这事儿随缘。"
"随缘随缘,缘分都是等出来的!"王奶奶不依不饶,"你听奶奶的,见一面又不吃亏——"
"王奶奶,"芩舒忽然开口,"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他想说什么?说他不用介绍?说他心里已经有人了?他凭什么替他说?
桦珩清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芩舒低下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他工作忙,没时间相亲。"
"忙归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王奶奶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一个个都说忙,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话题被后来的笑声岔开了。墨清江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旁边的老人直乐。温予清趁机岔开话题,问王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饺子包完,下锅煮熟,热腾腾地端上来,整个活动中心都是面粉和肉馅的香气。
芩舒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吃到嘴里,莫名地觉得踏实。
下午的活动结束之后,几个人帮忙收拾了场地,才从活动中心出来。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温予清和墨清江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事。芩舒和桦珩清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桦珩清忽然开口:"刚才王奶奶说相亲的事——"
"嗯?"
"你怎么想的?"
芩舒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
"我——"他停住,转头看他,"我不知道。"
桦珩清也停下来,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走吧,回去给你煮碗姜茶,你今天吹了风。"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芩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想告诉他,王奶奶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他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告诉他,在边境的那些夜晚,他手机里存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照片和他发来的消息。想告诉他,他好像——喜欢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进小区的大门。桂花香从身后追过来,裹着晚风,甜得有些发腻。
那天晚上,芩舒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上还是那段改了一半的稿子,可他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他想起桦珩清低头包饺子的样子,想起他说"随缘"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他转身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桦珩清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昨天,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再往上翻,是他在律所时发的那些消息——"今天遇到一个案件……""这边的月亮很圆,你那边呢""晚上就能回去了"。
他一条一条地翻着,翻到去年冬天的一条。
那天他回来,累得几乎站不住,躺在沙发上:"今天有点累。"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回来。"
"回不了。"
芩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那我等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可那一刻,他心里却格外安静。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有些话,好像该说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夜风,落在他的指尖上。他关掉手机,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段改了一半的稿子上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这一次,他写的是第九十六章的开头——不是巡逻,不是边境,而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和一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是在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一点一点地安放进文字里。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一颗一颗地点亮星星。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桦珩清也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上面是一条编辑了一半的消息。
"芩舒,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也删掉了。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甜得让人有些心慌。
有些话,说出来怕收回去。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怕一辈子都来不及了。
芩舒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闻了一会儿——是葱油饼的味道,混着煎蛋的焦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半。
桦珩清起得比他早。
他赖了一会儿床,还是爬起来了。推开卧室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桦珩清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葱油饼。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醒了?洗漱完过来吃。"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把煎好的葱油饼盛到盘子里,"昨晚想点事,没睡踏实。"
芩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问他想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散了。
镜子里的人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桦珩清转身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
他洗漱完出来,桦珩清已经把早餐摆好了——葱油饼、煎蛋、白粥,还有一碟小咸菜。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轻响。
"昨晚,"芩舒先开口,"你后来睡了吗?"
"睡了。"桦珩清夹了一筷子咸菜,"就是睡得有点晚。"
"想什么事了?"
桦珩清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芩舒"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他在说谎——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会让他失眠。可他也没有拆穿,两个人之间隔着餐桌,隔着热气腾腾的早餐,隔着那些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心事。
吃完早饭,桦珩清去洗碗,芩舒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今天有什么安排?"桦珩清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他。
"没什么安排。"芩舒说,"你呢?"
"社区那边说今天下午有个读书会,问我要不要去帮忙。"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芩舒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去——他昨天在社区待了一下午,和那些老人聊天,听他们讲家长里短,虽然不算讨厌,但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又不想拒绝桦珩清。
"好。"他说。
下午两点,两个人准时到了社区活动中心。
今天的活动中心比昨天安静一些,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摆着几排椅子,前面放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读书分享会"几个字。来的人不多,七八个,大多是社区里的老人,还有两个年轻人。
主持读书会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她看到桦珩清进来,笑着打招呼:"小桦来了!正好,今天分享的书是《平凡的世界》,你上次说读过,一会儿给大家讲讲?"
"行。"桦珩清应得爽快。
芩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暖融融的。他听着周老师介绍今天的书目,听着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书里的情节,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下来了。在学校的时候,他的生活被写文、写入党申请书……等事占满。
"芩舒?"
他回过神来,发现桦珩清正看着他,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老师问你,有没有想分享的书。"桦珩清说。
芩舒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一本书。
"《百年孤独》。"他说。
周老师眼睛一亮:"哦?这本书可不简单,你读完了?"
"读完了。"他顿了顿,"在大学的时候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轻声交谈。
"维和部队。"
"维和部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来了兴趣,"在哪儿维和?"
"非洲。"
"那边是不是特别乱?"
"还好。"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战士们也挺苦的。”
他没有说那些更沉重的事——凌晨的枪声、巡逻路上的地雷、帐篷外呼啸的风。那些事情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这些坐在温暖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茶杯和点心的老人们,是否应该承受。
"那你觉得,《百年孤独》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周老师问他。
芩舒沉默了一会儿。
"奥雷里亚诺上校,晚年的时候,每天做小金鱼。"他说,"他做了又融,融了又做,反反复复,直到死去。"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他继续说。
"我以前不太懂这个情节。"他说,"觉得他是在逃避,是在虚度余生。后来在边境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坐在阳台,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就明白了——他做小金鱼,不是为了做什么,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有些东西,你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回忆追上。"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老大爷轻轻鼓了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芩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桦珩清坐在他斜对面,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情绪。他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读书会结束后,周老师留他们喝茶。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芩舒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满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你刚才说的那段,"桦珩清在他旁边坐下,"是真的?"
"哪段?
"做小金鱼那段。"
芩舒沉默了一下:"是真的。在边境的时候,我确实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每天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来逃避那些回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在写书。"
"写书不是逃避。"
"我知道。"他转头看他,"写书是把我看到的、经历的,都记下来。让那些名字,不要被遗忘。"
桦珩清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芩舒,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我认识你。"他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认真,"骄傲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了,还是你。"
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你说的"骄傲",是朋友之间的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没有问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轻声说:"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色,路边的桂花香得浓郁。他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桦珩清忽然停下来。
"芩舒。"
他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嗯?"
"我——"桦珩清张了张嘴,又顿住了。他看着他,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芩舒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和他一样,心里都藏着一些话,谁都不敢先开口。
他忽然很想伸手拉住他,告诉他: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可他也没有开口。
他笑了笑:"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芩舒坐在书桌前,把白天在读书会上说的那段话,一字一句地写进了稿子里。
他写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写边境的星空,写那些被回忆追赶的夜晚。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心里搬出来,安放进文字里。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他知道桦珩清还没睡——他大概也和他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谁都不肯先开口的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稿。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夜风,落在他的指尖上。他想,有些话,也许不需要说出来。
也许写在书里,他就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