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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停之前 你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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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芩舒把最后一摞习题册码进纸箱,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值日生都走完了,窗外又飘起细雨,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极了那个下午。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指尖却碰到了课桌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
是个暗格。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进去,触到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他展开,字迹被水渍晕开过,又干透,皱皱巴巴的。是桦珩清的字,那个他曾经闭上眼都能认出的笔迹。
上面只有半行字,像是写了又划掉,最后只留下:
“……不是不要你,是不敢。”
那一瞬间,窗外的雨声好像突然停了。
芩舒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天前。
桦珩清转学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连波澜都没激起太大。
他走得很干净,课桌清空,抽屉里连一张废纸都没留。班主任宣布的时候语气平淡,只说“桦珩清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连个具体的去向都没提。
芩舒坐在后排,桌上摊着那张揉皱的物理试卷,分数鲜红刺眼。
他没抬头。
不是不在意,是习惯了。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桦珩清就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一点一点把距离拉开。不再主动找他吃饭,不再帮他占座,不再把耳机分他一只。
刚开始,芩舒还试图问过“桦珩清,你是不是……
“没有。”桦珩清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堵墙,“作业太多,没空。”
后来,芩舒就不问了。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那条从教学楼到宿舍的长路,一个人在自习室坐到闭馆音乐响起。
他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终点。
直到今天,这张纸条闯进他的生活。
芩舒在教室坐到天黑透。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字迹都快刻进视网膜。
“不是不要你,是不敢。”
什么叫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还是……不敢让他也被卷进那些恶意的漩涡里?
芩舒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高一分班那天。
他因为数学挂科被老师点名批评,放学后一个人在操场边踢石子发泄。桦珩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默默把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喝吧,踢坏了我也不赔。”
那是桦珩清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后来,桦珩清成了他的“补习老师”,数学、物理、化学,一道一道题给他讲。讲题的时候,桦珩清的声音很轻,气息扫过他的耳朵,痒痒的。
他曾经问过:“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桦珩清停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个眼神,芩舒记了很久。
现在看来,那个眼神里,好像还有他没读懂的东西。
第二天,芩舒去找了余雯静。
余雯静是桦珩清的前同桌,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桦珩清转学后,她是最平静的那一个,连句“保重”都没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芩舒开门见山。
余雯静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淡。
“你问我,我问谁?”
“他没跟你说过?”
“说过啊。”余雯静翻了一页,“他说,走了就都清净了。”
芩舒的动作顿住。
“什么叫……走了就都清净了?
余雯静终于放下笔,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芩舒,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桦珩清为什么突然不理你?”
“……”
“高二寒假那会儿,有人在他课桌里塞了张纸条。”余雯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上面写的话挺难听的,大概意思就是让他离你远点,不然有你好看。”
芩舒的指尖骤然收紧。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余雯静笑了笑,那笑里没多少温度,“意思就是,有人看不惯你们走得太近。桦珩清怕那张纸条被你看见,当天就撕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躲你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余雯静合上错题本,“告诉你,让你跟着一起被针对?让你也变成别人的眼中钉?桦珩清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保护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所有麻烦都扛自己身上。”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离开?”余雯静摇摇头,“不全是。他爸工作调动是真的,但他本来可以再拖一拖,至少读完高二再走。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提前转学的。”
“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没打算放过你。”余雯静的声音沉下来,“高二开学那会儿,有人在背后议论你。桦珩清听到了,当天回家就跟他爸说,他想转学。”
芩舒愣在原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像要织成一张网,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余雯静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
“没有。”
放学后,芩舒去了图书馆。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靠窗的位置,两张椅子并排,中间隔着一摞习题册。
他记得,桦珩清刷题的时候习惯皱眉,眉心会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每解出一道难题,他会下意识转过头,想跟他说点什么,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话咽回去。
那个时候,芩舒以为,那是单纯的“不想打扰”。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想碰,又不敢碰”。
他在旧书架间转了很久,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直到他看见那本《高等数学》。
那本书不是图书馆的,是桦珩清自己的。高二上学期,桦珩清有一阵子迷上了高数,天天抱着这本书啃。后来书不见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书被塞在最角落,书脊朝里,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
芩舒把书抽出来,翻开。
扉页上,是桦珩清的字迹,日期是高一下学期的某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我就把这本书送给你。”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但仍然能辨认出来:
“如果不行,就当我从来没存在过。”
芩舒的手指抖得厉害,连书都快拿不稳。
原来,所有的疏离,都是保护。
原来,所有的冷漠,都是不敢他曾经以为,桦珩清的离开,是因为厌了、倦了、不在乎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场漫长的、沉默的守护。
雨下了一整夜。
芩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纸条、那些字、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高一分班那天,桦珩清递给他的那瓶水。
他想起高二寒假,桦珩清突然不再跟他一起吃饭的那天。
他想起那些他以为是“误会”的瞬间,那些他以为是“冷淡”的眼神。
原来,从头到尾,桦珩清都在小心翼翼地,把他挡在风雨之外。
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第二天,芩舒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到桦珩清。
不管对方在哪,不管对方还愿不愿意见他。
他要亲口问一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也要亲口说一句:
“桦珩清,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和你一起淋雨。”
下午,芩舒在校门口等到了余雯静。
“你知道他转去哪了吗?”
余雯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隔壁市的一所高中。
“谢了。”
芩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他……过得好吗?”
余雯静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挺好的。就是瘦了点。”
周末,芩舒坐上了去隔壁市的大巴。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一路上都在想,见到桦珩清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生疏。
“你怎么走了”?太怨怼。
“我想你了”?
……会不会太直接?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结果。
直到车停在目的地,他站在那所学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突然觉得脚有点软。
他来干什么?
质问?挽留?还是……只是想看一眼?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出来。
那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单肩包,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瘦了,确实瘦了。肩膀比以前单薄了些,侧脸的线条也更锋利了。
但那股清冷的气质,一点没变。
桦珩清。
芩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然后——
擦肩而过。
桦珩清没有看见他。
或者说,看见了他,却装作没看见。
那一瞬间,芩舒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桦珩清的手腕。
“桦珩清。”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凭什么不看我?”
桦珩清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有错愕,有慌乱,也有——
藏得很深的、压抑不住的欢喜。
“……芩舒?”
“对,是我。”芩舒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你躲了、走了、消失了,我就能过得很好?”
“……”
“你是不是觉得,你替我把所有风雨都挡了,我就该安安稳稳地,把高中读完,考个好大学,然后忘了你?”
“……”
“桦珩清,你知不知道——”
芩舒的声音抖起来,连带着抓着桦珩清手腕的手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了。”
桦珩清终于动了。
他伸手,轻轻覆上芩舒的手背,指尖冰凉,却带着久违的温度。
“……对不起。”
那三个字,他等了很久。
“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你会更好。”
“更好?”芩舒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苦涩,“你觉得,我不淋雨,就是更好?你觉得,我被蒙在鼓里,就是更好?你觉得,我以为你讨厌我,就是更好?”
“……”
“桦珩清,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知道。”桦珩清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问我啊。”芩舒的声音软下来,“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怕。”
桦珩清终于抬起头,眼神很亮,也很脆弱。
“我怕你卷进来。”
“我怕你也被针对。”
“我怕……你因为我也变得不好。”
“所以你宁愿自己背锅,自己走,自己消失?”芩舒盯着他,“你觉得,这就是保护?”
“……”
“桦珩清,保护不是这样的。”
芩舒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保护是,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保护是,就算有风雨,你也让我自己选择要不要撑伞。”
“保护是……你相信我,也相信我们。”
桦珩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芩舒都快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桦珩清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把芩舒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
芩舒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回抱住他。
这个拥抱,他等了两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终于要放晴了。
“以后,”桦珩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鼻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告诉你。”
“一起扛。”
芩舒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两棵被风吹歪又重新站直的树。
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雨停了。
新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