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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淤青的对称 对不起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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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太阳毒得能把操场烤化。
老师在集合前宣布了这节课的内容:热身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解散的哨声一响,男生们三三两两往树荫下散,女生们撑着遮阳伞往器材室那边走。
芩舒没动。他站在队列末尾,校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袖口死死扣住手腕。
"你不热吗?"
桦珩清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转着个篮球。他已经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洗得有点发黄的白T恤,汗把后背洇出一个深色的弧度。他看上去比开学那会儿稍微精神了些——至少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颧骨下面一点淡淡的黄绿色痕迹。
芩舒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热。"他说。
"那还不脱?"
"不用了,我有防晒霜。"
桦珩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这是芩舒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自然,不像之前那些带着防备和试探的表情,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你认真的吗?"桦珩清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体育课涂防晒霜,你是女生吗?"
芩舒没接这个话,只是把外套又拢紧了一点。他其实不习惯被人这么近地看,尤其是桦珩清。他的目光太直接,太干净,像一面镜子,能把芩舒想藏的东西都照出来。
"我去跑步了。"芩舒说,然后转身往跑道走去。
桦珩清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追。
热身跑完,老师开始点名检查着装。
"外套都脱了,别想着偷懒。"老师站在草坪边上,手里拿着花名册,"张磊,你也是,帽子摘了——体育课戴什么帽子。"
张磊不情不愿地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发。
"芩舒,你也是。"
芩舒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师,我……"
"别磨蹭,快着点。"
操场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芩舒的指尖有点发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用力敲。他不想脱。这件外套他已经穿了一整个学期,从春天穿到夏天,从开学穿到期末。它像一个壳,把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都裹在里面。
但他不能再拖了。老师已经不耐烦了,旁边有几个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他慢慢把拉链往下拉。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有一种金属的尖锐。他脱下外套,把它叠好放在草地上,然后站在那里,感受着六月的阳光晒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师继续点名:"好,下一个,李伟……"
芩舒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蒙混过去了
但他没有看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桦珩清,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手臂上。
自由活动的时候,桦珩清找到芩舒。
"你跟我来一下。"他说,声音很低,有点哑。
芩舒愣了一下:"怎么了?"
"来就是了。"
他没给芩舒拒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器材室后面走。器材室后面是一排废弃的单双杠,被爬藤植物盖了大半,平时几乎没人来。夏天这里很阴凉,但也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桦珩清松开他的手腕,然后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
"把手伸出来。"他说。
芩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桦珩清……"
"伸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芩舒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臂。
桦珩清低头看着。
那条手臂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像是很少晒太阳。但更扎眼的是上面的痕迹——从手腕往上,沿着小臂内侧,分布着几道陈旧的疤痕。有的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有的比较宽,边缘微微凹陷,像是被烟头烫过。最明显的是上臂内侧那一片,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是旧伤叠着新伤,愈合了又被撕开,反反复复。
"这是……"桦珩清的声音有点抖,"这是谁打的?"
芩舒把手收回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痕迹。
"小时候摔的。"他说。
"你骗我。"桦珩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这根本不是摔的。摔的伤不会是这个样子。"
"真的是摔的……"
"芩舒!"
桦珩清突然提高了声音,那种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崩开了。他上前一步,直接抓住芩舒的手腕,把他袖子往上推,露出那片疤痕。
"你看!"桦珩清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看这像摔的吗?摔的伤会有这么整齐吗?摔的伤会留下烟头烫的印子吗?"
芩舒没说话。他看着桦珩清红着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他不想让桦珩清知道。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旦知道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一直在照顾桦珩清。从开学到现在,从暴雨夜的那把伞开始。他知道桦珩清身上那些伤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默默的、不求回报的,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但如果桦珩清知道了他的事,这种单向的照顾就会变成双向的怜悯。
他不想被怜悯。
"桦珩清,你听我说……"
"你让我说什么?"桦珩清打断他,"你让我假装没看见?"
他松开芩舒的手腕,然后做了一个让芩舒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自己的T恤下摆往上拉,露出腰腹两侧。
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颜色很深,边缘泛着黄,像是伤还没完全好。更下面一点,还有几道长条形的疤,像是被皮带抽过。
"你看见了吗?"桦珩清的声音很轻,"这是上个月。他喝醉了,让我跪在客厅里,用皮带抽的。因为我没把他喝剩的酒倒掉。"
芩舒看着那些伤,没说话。
"这是去年的。"桦珩清指了指自己手臂上一道比较长的疤,"我没考到前三名,他把手摁在桌子上,用烟头烫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后背:"这是前年。我不肯去给他买酒,他把我关在房间里,两天没给饭吃。我饿得受不了,从窗户爬出去,摔的。"
"你看见了吗?"桦珩清放下衣服,垂着手站在那里,"你看见了吗,芩舒?"
"你以为只有你会藏吗?你以为只有你会装作没事吗?你以为你帮我上药、帮我藏伤口、帮我编借口,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看着芩舒,眼睛红得厉害。
"我以为只有我这么倒霉。"他说,"我以为只有我活该被这种事缠着。可是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
"你为什么也……"
芩舒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碎开。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为他自己?还是为桦珩清?或者为他们两个都活在这种烂透了的世界里?
"我妈妈是继父带进来的。"芩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亲生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走了,我妈妈带着我改嫁。继父不怎么打我,他打人太脏了,他不喜欢脏。但他会骂我。从我八岁开始,他每天都会骂我。骂我是个拖油瓶,骂我抢了他女儿的地位,骂我为什么不早点死掉。"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他不会用手打,他觉得那样太丢人。他会用别的东西。衣架、扫帚、有时候是筷子。他喜欢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后背、腰、手臂内侧。这样我出门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我挨过打。"
"我妈妈……"他停顿了一下,"我妈妈从来不拦。她怕他。她怕被打的是她自己。所以她装作没看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时候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芩舒说,"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就不会挨骂。只要我成绩够好,他们就会喜欢我。只要我不惹麻烦,就不会被打。"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他抬起头,看着桦珩清,"被打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们病了。"
"是他们病了,不是我们。"
操场那边传来下课铃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桦珩清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滚出来。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你他妈的……"他哽咽着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芩舒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说。
"为什么?"
"因为……"芩舒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想照顾你。如果让你知道了,你就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我没有……"
"而且……"芩舒把目光移开,"我也不想被你可怜。"
桦珩清愣住了。
他看着芩舒,这张脸他认识了快一年了,从暴雨夜的那把伞开始。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芩舒了——他安静、温柔、嘴笨但心软,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能让桦珩清好受一点。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看见的只是水面上的那一小块。
水面下还有更多。那些芩舒从来不说的,那些他藏得很好的,那些他以为没人会看见的。
"芩舒。"桦珩清说。
"嗯?"
"以后不许再藏着了。"
芩舒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
"还有……"桦珩清吸了吸鼻子,"以后身上的伤,都要告诉我。"
"好。"
"还有……"桦珩清又顿了一下,声音有点闷闷的,"以后你也不许一个人扛。"
芩舒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约定好的。"桦珩清说,"你帮我,我也帮你。不是你一个人在照顾我,是我们在互相照顾。"
"你听见了吗?"
芩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开来。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听见了。"他说。
放学后天色还早,但芩舒不想回家。
今天是周五,继父会在家。他周五晚上通常会喝酒,喝完酒会变得比平时更吵。芩舒不想回去面对那种氛围——至少不是现在。
"去我那儿吧。"桦珩清说。
"你爸……"
"他这周不在。去外地出差了,周日晚上才回来。"
芩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桦珩清的家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墙壁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广告。房间里倒是挺干净,只是有点乱——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堆散乱的杂志。
"有点乱。"桦珩清说,"你随便坐。"
芩舒在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桦珩清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谢谢。"
"没什么。"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空气里有点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酒精味。
"你饿吗?"桦珩清问,"我会煮面。"
"嗯,有点。"
"等我一下。"
桦珩清进了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忙活。芩舒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觉得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来桦珩清家,也是第一次这么安静地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什么话,不用做什么事,就是坐着。
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
很简单,就是白水煮面加了一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但芩舒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你会做饭?"他问。
"只会最简单的。"桦珩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爸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学。"
芩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面,桦珩清收拾了碗筷,然后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手。"他说。
芩舒愣了一下:"什么?"
"手。"桦珩清又重复了一遍,"你手臂上那些旧疤,虽然已经好了,但还是应该消一下毒。"
"不用了吧……"
"少废话,伸出来。"
芩舒哭笑不得,只能伸出手臂。
桦珩清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陈旧的疤痕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芩舒,但手指微微有些抖。芩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你以前帮我上药的时候,"桦珩清低着头说,"也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桦珩清想了想,"不想弄疼你,又怕做不好。"
芩舒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我欠你太多。"桦珩清继续说,"你帮我那么多,我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你没有欠我什么。"芩舒说。
"我知道。"桦珩清点了点头,"但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芩舒,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做到了。"
芩舒看着他,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夕阳一点一点从墙上褪下去。
"桦珩清。"芩舒说
"嗯?
"谢谢你。"
桦珩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朋友嘛。"
芩舒也笑了。
"嗯,朋友。"
天快黑的时候,芩舒起身准备回去。
"我送你。"桦珩清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
桦珩清坚持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芩舒往里走。
"芩舒!"他突然喊了一声。
芩舒回过头。
"等毕业了,"桦珩清说,"我们一起走吧。"
芩舒愣了一下。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桦珩清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到时候我养你。"
芩舒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好。"他说,"我等你。"
风打在脸上是那么的凉,这是芩舒第一次对未来这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