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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湿的骨缝 雨天的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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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连着三天,窗外的雨像扯不断的线,把整个城市裹进湿漉漉的茧里。
芩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凹坑。余光里,桦珩清又趴在桌上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几乎没抬起过头,连第一节体育课都没去。
不是睡觉。
芩舒看得清楚,他的肩膀会时不时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那只攥着校服袖口的手,骨节泛白,指甲都要陷进肉里。
他又不舒服了。
楼上医务室的门常年锁着,校医阿姨只有在开学体检时才会出现。芩舒摸出手机,在班群列表里找到桦珩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要不要紧?"
"我去给你买药?"
"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默默关了屏幕,站起身往后门走。经过他座位旁时,脚步放得很慢,轻声问了一句:
"去医务室吗?我扶你。"
桦珩清没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臂弯里传出闷闷的一声:"不用。"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真的很想抬起头,对他说一句"没事"。
但他做不到。
雨季一到,那道疤就开始作祟。不是疼,是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缝往里钻,一直钻到天灵盖。他整条左臂都在发麻,指尖冰凉,连笔都握不住。
更糟的是——
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那种很淡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雨后泥土的腥气。他刚从外面进来,校服下摆肯定沾了水。
他就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呼吸近在咫尺。
桦珩清闭紧眼睛,把自己埋进臂弯里。
别靠近我。
我身上有淤青的味道。
芩舒没动,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手都在抖。"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桦珩清最后的伪装。
他终于抬起头。
脸色白得吓人,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却干裂得出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暴雨前的深海,藏着太多芩舒看不透的东西——隐忍、防备,还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真的没事。"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证明自己还能行。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芩舒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托住他的肩膀。
比想象中轻。
明明个子很高,骨架却单薄得过分。隔着校服衬衫,她能摸到肩胛骨突出来的棱角,还有后背上紧绷的肌肉。
"桦珩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抖,"你到底——"
"别碰我!"
他猛地挣开他,踉跄着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气。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口都拉得很艰难。
教室里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怎么了?"
"是不是那谁——"
"我听说他——"
芩舒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冷。
那些声音立刻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见桦珩清正死死抵着胸口,手指抠着墙灰,指尖都在发白。那道疤——她知道他身上有伤,但从来不知道在哪、有多严重。
"我送你去医务室。"他语气很坚决,"你走不动我背你。"
背他。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桦珩清想笑,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这一生,被人打过、被人踢过、被人用烟头烫过——从来没有人说过要背他。
连他妈妈都没有。
"你疯了吗……"他喘着气说,"我比你高一个头。"
"那又怎样?"
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初晴的天,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也不怕被别人看见,也不怕被别人议论。
"我力气很大,你不信?"
桦珩清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信。
但他渐渐没力气争了。那条伤腿像灌了铅,又痛又沉,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他强撑着站了这么久,其实眼前早就开始发黑。
如果再拒绝,他可能会当场倒下去。
倒在他脚边。
那太丢人了。
"……就到楼梯口。"他终于松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自己能走。"芩舒没回答,直接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腰。
那一瞬间,桦珩清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
是栀子。
很淡很淡的栀子香,混着雨水的潮湿。
他想推开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从三楼到一楼,一共六十七级台阶。
芩舒数过。
但现在他没心思数了,全部注意力都在身侧这个人身上。他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肩上,每下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疼到极致、忍到极致的颤抖。
“慢点。"他放慢脚步,"不着急。"
桦珩清没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落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走到二楼转角,他突然停下。
"怎么了?"
芩舒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有一滴正顺着眉骨往下流,经过眼角,像一道眼泪。
“桦珩清?"
他下意识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就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别——"
话没说完,他突然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
"咳——"
一声闷咳砸进掌心。
芩舒看见他的手背上,慢慢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血。
芩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朵暗红色的花在桦珩清苍白的掌心里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梅,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狠绝。
"桦珩清!"
他顾不上什么距离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沾血的手掌摊开在眼前。掌心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
咚。
咚。
每一滴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到底怎么了?"
桦珩清没有回答。
他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顺着扶手往下滑,背脊抵着冰凉的墙砖,缓缓瘫坐在台阶上。头向后仰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胸膛剧烈起伏。
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过了分的骨架。
芩舒这才发现——
他的左肩,有一块布料的颜色比周围深。
是血洇开的痕迹。
不是新伤。
是旧伤裂开了。
"谁打的?"
这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芩舒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冷。
桦珩清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不想说话,或者说,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是微微偏过头,把那张血迹斑斑的手掌藏进袖口里。
"……摔的。"
他声音很轻,虚软得几乎听不清,"别管我,你先回去。"
"你撒谎。"
芩舒没有退缩。他直接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目光沉沉地锁住他那张惨白的脸。
"摔的会咳血?摔的会旧伤裂开?桦珩清,你当我傻吗?"
桦珩清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映着楼梯间昏暗的光,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他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看见我咳血?看见我旧伤裂开?看见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见我这副样子?"
芩舒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觉得丢人?"他问,"觉得被我看见你生病、你受伤、你撑不住的样子,很丢人?"
桦珩清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移开了。
那答案,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芩舒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像冰面下的暗流,像墙缝里的种子,像所有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我不。"他说。
桦珩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芩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让我离你远一点,我就偏不。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克人就克人?你说晦气就晦气?"
他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用自己当支点,让他能借力站起来。
"桦珩清,你给我听好了。"
他和他离得很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她的眼睛亮得怕人,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芩舒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你想推开我?行,你先站起来给我看看。"
"你站得起来,我就信你那些狗屁命硬克人的鬼话。"
"站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春水化了冰:
"那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坐着。"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桦珩清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想推开他。
想告诉他,你不值得,我这种人会把你也拖进泥里。
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走开,再也不回头。
但他做不到。
他太累了。
累到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他只是——
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垂下去,抵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像拥抱,但更像支撑。
他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沉重、滚烫、颤抖。
芩舒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带着血腥气和潮意。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有力,却混乱。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那种抖,不是哭泣的抖,是某种更久远、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座被压垮的山,终于不再撑着了。
"芩舒。"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上传来。
"嗯?"
"……对不起。"
芩舒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道什么歉?"
"……我也不知道。"
他说。
然后,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芩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你。"
"……谢谢你,没走。"
楼梯间的窗外,雨还在下。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芩舒能感觉到他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拳头,手指垂在他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眼睫毛上挂着一点很亮的东西。
不是雨。
但他假装没看见。
"走吧。"她轻声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但那种濒死的喘息已经褪去了。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这一次没有推开他的手。
芩舒托住他的腰,帮他稳住重心。
两个人就那样,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剩下的台阶。
雨声在身后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