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淤青》蒽锦

2、半只耳机 谢谢你愿意

　　从那天起，桦珩清有了个习惯。
　　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他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塞着耳机，看着远处发呆。不看书，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芩舒注意到了这个规律。
　　他开始"偶然"路过操场，"偶然"在差不多的时候出现在看台附近。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后来胆子大了，就坐到看台另一边，假装自己在背单词。
　　第一天，桦珩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
　　第三天，芩舒刚坐下，一只耳机就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桦珩清。
　　桦珩清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手里举着那只耳机，像是随手递过来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芩舒接过来，塞进耳朵。
　　是那首《你是我的风景》。
　　一路过很多城市
　　一路看很多人群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听同一首歌。夕阳把看台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球，女生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
　　耳机里的歌声很轻，女声懒懒的，像是在耳边呢喃。
　　直到我看到了你
　　莽莽撞撞靠近
　　芩舒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桦珩清。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眼睫毛长长的，鼻梁很挺。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完全好。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你的脸……"芩舒小声问，"还疼吗？"
　　"不疼了。"
　　"那个人，"芩舒犹豫了一下，"你爸？"
　　桦珩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喝醉了就这样。醒来又不记得。"
　　芩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可以报警"，想说"你可以搬出来"，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
　　"那首歌，"他换了个话题，"你很喜欢？"
　　"嗯。"
　　"为什么？"
　　桦珩清想了想，说："因为她说，爱让悬崖变平地，生出森林。"
　　芩舒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桦珩清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那是芩舒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淡的一个弧度，但眼睛弯了起来，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
　　"我从小在悬崖边上长大。"他说，"所有人都让我小心，让我别掉下去。但没有人爬上来找我。"
　　他转过头，看着芩舒。
　　"你是第一个。"
　　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也没做什么。"他有点手足无措，"我就是……路过。"
　　"嗯。"桦珩清点点头，"你路过，然后停下来了。"
　　耳机里的歌刚好播到最后一句：
　　你就是我的风景
　　云高风清
　　不走下去
　　停在这里
　　远处响起上课铃声。
　　两人同时站起来，收拾书包往教学楼走。走的时候，桦珩清的手背蹭到了芩舒的手背。
　　芩舒一下子握紧了书包带子。
　　桦珩清没有躲开，反而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手臂挨着手臂，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明明只是普通的距离，但芩舒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
　　进了教室，他们各自回到座位。
　　芩舒坐在第三排靠窗，桦珩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回头，正好能看见桦珩清的侧脸。
　　他正低头翻书，耳朵上还挂着那半只耳机
　　芩舒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只耳机还留着温度，是桦珩清的温度。
　　他笑了笑，把耳机塞进抽屉，开始上晚自习。
　　那天的晚自习，芩舒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你是第一个。"
　　他在想，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变成他眼里的风景。
　　而他自己，好像也正在变成桦珩清的风景。
　　周二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芩舒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他没带伞。
　　昨天桦珩清来接他的时候，伞落在了他车后座——不对，桦珩清今天没骑车。他撑着伞从校门口走过来，雨不大，但风斜斜地吹着，裤脚湿了一片。
　　"芩舒。"
　　有人在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桦珩清撑着伞站在台阶下，路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一起走吗？"桦珩清问。
　　芩舒愣了一下，点点头："好，谢谢。"
　　他走下台阶，站到桦珩清旁边。
　　伞不算大，两个人靠得有点近。
　　肩膀偶尔碰到一起，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芩舒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一点距离。
　　桦珩清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那边会淋到。"桦珩清说。
　　"哦。"芩舒又挪回来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芩舒闻到桦珩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有点清冽。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
　　还好天黑，看不出来。
　　"你今天没骑车？"芩舒问，试图打破沉默。
　　"嗯。"桦珩清目视前方，"下雨，不想骑。走回去正好。"
　　"哦。"
　　又没话了。
　　芩舒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洼，雨点打进去，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被新的雨点打破。
　　他偷偷用余光看桦珩清。
　　桦珩清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有点发白，睫毛垂着，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看起来很平静。
　　芩舒注意到他握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耳机呢？"桦珩清忽然问。
　　芩舒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耳机："就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哪了。"
　　桦珩清从自己耳朵上摘下一只，递过来："那听我的。"
　　芩舒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耳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正在放一首中文歌。
　　前奏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很轻，跟着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歌词——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
　　你不会剪去了长发
　　闪动如蝴蝶在双颊
　　那是眼泪吗？
　　他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桦珩清。
　　桦珩清没有看他，目光继续落在前方，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芩舒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芩舒想，他是不是也听到了同一句。
　　他不敢问。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句歌词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越听，心跳就越快。
　　快到有点吵了。
　　"这首歌叫什么？"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桦珩清没有抬头，目光继续落在前方。
　　"同花顺。"他说，"林倛玉的。"
　　"哦。"
　　芩舒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他没有在看自己。
　　他又转回头，看向前方。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个人踩着水洼往前走。
　　耳机里的歌已经放到第二段了。
　　但那句歌词还在他脑子里转。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
　　他想，这是什么意思。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桦珩清。
　　他还是目视前方，但握伞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到芩舒家楼下的时候，他把耳机摘了下来。
　　"还你。"他说。
　　桦珩清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芩舒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手心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那我上去了。"他说。
　　"嗯。"桦珩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明天见。"
　　"明天见。"
　　芩舒转身走进楼道，脚步有点快。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
　　桦珩清还站在路灯下，撑着伞，仰头看着楼上。
　　雨还在下。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芩舒站在窗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芩舒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耳机里那句歌词还在他脑子里转——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
　　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季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周三早上，芩舒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早点见到桦珩清。
　　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奇怪。
　　他们明明不算熟，昨天才第一次一起走，他为什么会想早点见到他？
　　他摇摇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玩手机。
　　芩舒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然后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他偷偷看了后门一眼。
　　没有人。
　　他又把视线挪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发呆。
　　"芩舒。"
　　有人在喊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桦珩清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早。"桦珩清说。
　　"早。"芩舒说，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遍："早。"
　　桦珩清走进教室，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芩舒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那只耳机。"桦珩清说，"你落了一只在我这儿。"
　　芩舒低头看塑料袋，里面是一只耳机，和他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的。"他说，"我丢的那只是黑色的。"
　　"哦。"桦珩清说，"那这只送你了。"
　　"啊？"
　　"反正我多的是。"桦珩清说，"你那只丢的，下次找到了再还我。"
　　芩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塑料袋里的耳机，又看了看桦珩清的背影。
　　桦珩清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掏出课本，开始看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芩舒把耳机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耳机还有点温热。
　　他忽然觉得耳朵又有点烫了。
　　午休的时候，芩舒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吃面包。
　　其他人要么去食堂了，要么趴在桌上睡觉。
　　他咬了一口面包，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今天没下雨，天有点灰，但云层很薄，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
　　"你怎么不去食堂？"
　　芩舒回过头，看见桦珩清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不太饿。"他说，"随便吃点。"
　　"哦。"桦珩清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那我陪你。"
　　芩舒愣了一下："你不用去吃饭吗？"
　　"吃过了。"桦珩清说，把奶茶放在桌上，"喝不喝？"
　　"什么？"
　　"奶茶。"桦珩清说，"买多了，喝不完。"
　　芩舒看了看那杯奶茶，是七分甜的抹茶四季春，上面还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盖。
　　"我有点不想喝甜的。"他说。
　　"哦。"桦珩清说，"那算了。"
　　他自己吸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芩舒咬着面包，偷偷用余光看桦珩清。
　　桦珩清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有点发亮，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面包。
　　"你今天怎么不走？"桦珩清忽然问。
　　"什么？"
　　"放学。"桦珩清说，"你不走吗？"
　　芩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走。"他说，"等我收拾一下。"
　　"好。"桦珩清说，"我在楼下等你。"
　　芩舒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

　　明明平时都是慢慢收拾的。
　　放学的时候，芩舒走到楼下，看见桦珩清撑着伞站在路灯下。
　　今天没下雨，但他还是撑着伞。
　　"你怎么撑伞？"芩舒问。
　　"习惯了。"桦珩清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今天没有雨，伞撑在两个人头顶上，像一个小小的帐篷。
　　芩舒看着桦珩清撑伞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他问。
　　"什么？"
　　"撑伞。"
　　"不累。"桦珩清说，"习惯了。"
　　芩舒没说话。
　　他偷偷又看了桦珩清一眼。
　　桦珩清的侧脸被伞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看着前方的路。
　　"你今天有带耳机吗？"桦珩清忽然问。
　　芩舒摸了摸口袋："有。"
　　"那戴上。"
　　"啊？"
　　"戴上。"桦珩清说，"我放歌给你听。"
　　芩舒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桦珩清也掏出自己的耳机，戴上。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各自戴着耳机，听着同一首歌。
　　耳机里放的是昨天的那首《同花顺》。
　　芩舒听到那句歌词的时候，心跳又漏了一拍。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
　　他偷偷看了桦珩清一眼。
　　桦珩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嘴角微微弯着。
　　像是在笑。
　　芩舒忽然觉得耳朵又有点烫了。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看着前方的路。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听着同一首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