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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伞下的少年 15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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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痛苦太深了,那就让我用爱来忘记记忆……”
十五岁的暴雨夜,芩舒站在初中教学楼檐下,看着大雨把整个世界浇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没带伞。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只剩他一个人盯着雨幕发呆。父母今晚加班,打电话说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去——可他住的小区离学校有三公里,这种天气跑回去,明天非感冒不可。
"没伞?"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芩舒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走廊阴影里,校服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男生看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刚摔的。"
芩舒没拆穿他。那种淤青的形状,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给。"
男生递过来一把伞——是他自己的。递完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直接冲进了雨里。
芩舒愣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伞,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
这是芩舒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不是敷衍,是嫌弃,而是无声地把唯一的伞留给他,自己跑进雨里。
他低下头,看见伞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珩清。
芩舒把那两个字记了整整两年。
直到高一分班那天,他在新班级的花名册上,看见了"桦珩清"这个名字。
他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
教室门口走进一个男生,削瘦,沉默,眉眼冷淡。和两年前的暴雨夜相比,他长高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方式也没变:直直的,不带任何躲闪。
更巧的是,他的脸上又带着一道新淤青——这次在眉骨,红肿未消。
班主任喊他上台做自我介绍。
他没说两句话,只报了自己的名字,便走下讲台。经过芩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芩舒脸上停留了一秒。
芩舒的心跳得厉害。
他几乎要开口问:你还记得我吗?那个暴雨夜,你把伞留给我的——
但桦珩清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认出他。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认。
芩舒握紧了手边的笔,想起那把伞,想起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两年前雨幕中消失的背影,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找了他两年。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
那道淤青褪得很快,三天后就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青黄。
但桦珩清这个人,却像刻进芩舒心里一样,怎么也褪不掉。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研学,目的地是隔壁市的一座山。大巴车上,芩舒被安排坐在桦珩清旁边——全班单出来的两个人,凑成了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路上桦珩清都没说话,塞着耳机,闭眼靠着车窗。
芩舒偷偷看他。眉骨的淤青已经消了,但嘴角又多了道新的小口子,像是刚裂开不久。
他到底每天都在经历什么?
车开了两个小时,中途在服务站停下。芩舒下车透气回来,发现桦珩清还坐在原位,但耳机掉了一只,人睡着了。
车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芩舒坐回去,不敢动,怕吵醒他。
这时他听见桦珩清说了一句梦话,很轻,含含糊糊的,但芩舒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芩舒愣住了。
他不知道桦珩清梦见了谁,但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窗帘拉上了一点,挡住晃眼的光。
桦珩清没醒。
到了目的地,爬山是自由活动。芩舒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桦珩清跟在他后面不远,手里拿着根随手捡的树枝,低着头慢慢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大概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边是密密的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脚边。
芩舒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嘛?"
桦珩清也停下,抬眼看他:"没地方去。"
就这么四个字,说得不冷不热,但芩舒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走到哪算哪。反正也没人在乎他去哪。
芩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说:"那你跟上,别丢了。"
山顶有个观景台,四面都是山,风很大。芩舒撑着栏杆往下看,桦珩清站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耳机递给他。
芩舒接过来塞进耳朵。
歌声从耳机里流出来,旋律很轻,女声唱得懒懒的:
一路过很多城市
一路看很多人群
匆匆忙忙地在行程里睡了又醒
飘忽不定
芩舒偏头看他。
桦珩清看着远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拨。他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让这个画面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个一直在飘的人,终于在这个山顶上,停了一秒。
直到我看到了你
莽莽撞撞靠近
每一个细节都牵引我放下行李
让心自然的休息
"这首歌叫什么?"芩舒问。
"《你是我的风景》。"
芩舒没再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歌名,又默念了一遍桦珩清的名字,然后看向远处的山。
风很大,阳光很亮。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你就是我的风景
云高风清
不走下去
停在这里
那一刻芩舒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山巅,风声,耳机里分一半的歌,还有身边这个沉默的、带着伤的少年。
但下山的时候出了意外。
桦珩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芩舒下意识伸手去拉他——没拉住,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旁边一个缓坡。
芩舒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桦珩清压在他身上。
"嘶——"
桦珩清撑着地要起来,结果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芩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推了推桦珩清的肩膀:"你起得来吗?"
桦珩清没动。
过了好几秒,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好暖和。"
芩舒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把桦珩清推开,坐起来,假装看四周的环境掩饰慌乱。坡不深,但爬回去有点费劲。桦珩清的脚踝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我扶你吧。"芩舒说。
桦珩清沉默了一下,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太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桦珩清的呼吸打在芩舒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不稳的节奏。
"芩舒。"桦珩清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
但芩舒觉得,他的手臂在那一刻收紧了一点。
像是一个在风里飘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停靠的东西。
从山顶回来之后,芩舒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桦珩清。
以前没交集的时候,这个人对他来说就是个名字、一道模糊的影子。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那半只耳机里的歌声在脑子里扎了根,他就忍不住去看他。
看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东西,看他在食堂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最角落,看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从来不参与打球,而是靠在场边的栏杆上戴着耳机发呆。
他身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新的伤。
有时候是手腕上一圈红痕,有时候是嘴角破了皮。最严重的一次是周一早上,芩舒看见他左边脸肿了一片,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打的。
芩舒忍了一整个上午,终于在大课间的时候堵住了他。
"桦珩清。"
桦珩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和警惕。
"你的脸……"芩舒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是摔的?"
桦珩清沉默了两秒,说:"嗯。"
"你摔得也太频繁了吧。"
桦珩清没接话,转身要走。
芩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桦珩清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别碰我。"
他的语气很冷,但芩舒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芩舒慢慢收回手,说:"好,我不碰。但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桦珩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狼狈,有点抵触,还有一点点芩舒读不懂的东西。
"不关你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
芩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有点堵。
但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桦珩清这种人,逼得越紧,跑得越远。
那天下午放学后,芩舒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桦珩清住的片区——他之前偷偷看过学生信息表上的家庭住址,记了下来。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很窄,墙上的白漆都剥落了。芩舒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桦珩清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正要上去打招呼,忽然看见两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从巷子里窜出来,拦住了桦珩清的去路。
芩舒的脚步顿住了。
"有钱没?"其中一个黄毛推了桦珩清一把。
桦珩清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其中一个黄毛上前翻他的书包,翻出十几块钱,啐了一口:"就这点?"
桦珩清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上回让你偷你爸的钱,偷了没?"
"……没有。"
"妈的——"
黄毛抬手就是一巴掌,桦珩清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芩舒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黄毛,挡在桦珩清前面。
"你们干嘛!再动手我报警了!"
两个黄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还带帮手了?"
芩舒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让开。他听见身后的桦珩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走。"
他没走。
"我已经拍了你们的照片了,"芩舒举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再不走我就发到学校群里,让全校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黄毛对视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芩舒转过身,看见桦珩清站在原地,嘴角挂着血,眼眶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来?"桦珩清的声音在发抖。
芩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因为那天在山顶,你让我听了一首歌。"
桦珩清愣住了。
"歌词里说,'你就是我的风景'。"芩舒笑了笑,眼睛也有点发酸,"你看,你在我眼里都是风景了,我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你?"
桦珩清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傍晚,芩舒陪着他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桦珩清用纸巾擦嘴角的血,擦着擦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芩舒问。
"笑你刚才凶得要死,手机都拿反了还说要发照片。"
芩舒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他刚才太紧张,手机确实是倒着拿的。
"……那你也别笑啊。"
"不笑了。"
桦珩清把纸巾叠好,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晚霞。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特别亮,眼角的红还没完全退,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芩舒。"
"嗯?"
"谢谢你。"
三个字,很轻,像是被风送过来的。
芩舒没有回答,但他悄悄往桦珩清那边挪了一点,胳膊挨上了胳膊。
这一次,桦珩清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