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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刑冲合害 林衍心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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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笔记本合上了半寸。
苏晚却没有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地将那片龟甲在桌上摊开。
龟甲不过巴掌大小,呈深褐色,背面布满了被火灼烧过的裂纹,那是古代占卜时“灼龟观兆”留下的痕迹。而在龟甲的腹面,赫然刻着几组纹路:有长短交错的横线,有两两相对的圆点,还有几个模糊的符号。
“我在中医药大学的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苏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龟甲上的纹路,
“但那些都是商周时期的甲骨,刻的是甲骨文。这一片不太一样,你看这些横线,三根一连,六根一组,不像是文字,更像是……”
“卦象。”林衍脱口而出。
苏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你果然认识!”
林衍暗叫失言。
他还没想好怎么向一个陌生人解释自己正在学玄学这件事,玄鉴真人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必遮掩。此女与干支之道有缘,你且把龟甲上的纹路讲给她听。正好,今日要教你的东西,也与关系二字有关。”
关系?
林衍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八卦的简图,推到苏晚面前:
“这是八卦。你看龟甲上这组纹路,三根长横线是乾卦,三根断横线是坤卦……其余的纹路虽然模糊,但大致能辨认出震,巽,坎,离四卦的轮廓。”
苏晚凑近了看,发丝几乎垂到纸面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不是药房里那种苦涩的药味,是像雨后的山林,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八卦……”
她喃喃道,
“我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世间万物都可以归成八种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我以前以为那是老人家的迷信,现在看来……”
“不是迷信。”
林衍摇头,
“是古人对宇宙规律的总结。”
“那这些圆点呢?”苏晚又指向龟甲上另一组纹路,两排黑白相间的圆点,排列成一个方正的图案。
林衍盯着那图案看了几息,心跳忽然加速。
他认得这个图案。
“洛书。”他低声道。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微带赞许:
“不错。龟甲上同时刻有八卦和洛书,说明此物的主人深谙易理。但这不是今日的重点,林衍,你看龟甲边缘还刻了什么?”
林衍将龟甲微微倾斜,借着图书馆台灯的光线仔细查看。果然,在龟甲边缘最不显眼的位置,刻着一圈极小的字。那些字不是甲骨文,也不是篆文,是一种更为古老的符号,但林衍偏偏认得。
因为这几日,他天天与这些符号打交道。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十二地支。”
“十二地支?”苏晚眨了眨眼,“就是十二生肖那个?”
“生肖只是地支的一个面向。”
林衍说,
“地支还代表月份,时辰,方位和五行。但玄鉴……我是说,我最近在研究的一个方向是,十二个地支之间,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之间有极其复杂的关系。”
“什么关系?”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将十二地支均匀地标注在圆周上,然后在某些地支之间画上连线。
“你看,地支之间最基础的关系有四种:合,冲,刑,害。”
苏晚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圆圈。
“先说合。”
林衍在子和丑之间画了一条线,
“合有两种,六合和三合。六合是十二地支两两相合,共六组:子丑合,寅亥合,卯戌合,辰酉合,巳申合,午未合。”
他一边说一边在对应的地支间连线。六条线画完,圆圈上出现了一个六角星的形状。
“为什么是这六对?”苏晚问。
“好问题。”
林衍想起玄鉴真人教他的内容,
“六合的原理是气之相感,子为水,丑为土,水旺于冬而土养于冬末,二者气脉相通;寅为木,亥为水,水生木,亥是寅的源头,自然相合。其余四对也是同理:要么五行相生,要么方位相邻,要么月令相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合,就像两个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是朋友。”
苏晚歪了歪头:“那三合呢?”
“三合不是两两相合,是三个地支结成一个局。”
林衍在圆圈上标出申,子,辰三个位置,用弧线将它们连起来,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申子辰合水局,这三个地支碰在一起,就会合成一股强大的水气。同理,”
他又画了三组弧线:
亥卯未合木局,
寅午戌合火局,
巳酉丑合金局。
四个三角形叠加在圆圈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苏晚看得入了神。
“三合的力量比六合更大,”
林衍解释道,
“因为它不是两个人的友情,是三个人结成了同盟。申是水的长生之地,子是水的帝旺之地,辰是水的墓库之地,生,旺,墓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所以三合局一旦成势,力量极强。”
“有意思。”
苏晚用指尖在纸面上描摹着那些弧线,
“那如果不是朋友呢?”
“不是朋友,就是仇人。”
林衍在子午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直线,
“这叫冲。”
他将六组对冲一一标出:
子午冲,丑未冲,寅申冲,卯酉冲,辰戌冲,巳亥冲。
六条直线恰好穿过圆心,将圆圈分成六等份。
“对冲的两个地支,方位正好相对,子在正北,午在正南;卯在正东,酉在正西。五行也相克:子水克午火,卯木克酉金。冲就像两个针锋相对的仇人,一见面就冲突,气场完全对立。”
苏晚看着纸上的六组对冲线,忽然说:
“我外婆给人看病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有些人天生和另一些人处不来,一靠近就不舒服,不是谁的错,是气在冲。”
林衍愣了一下。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深意:
“这位苗医老人,懂的比你想象的多。”
“冲是明面上的对立,”
林衍定了定神,继续讲,
“但地支之间还有更复杂的关系,刑和害。”
他在纸上写下“三刑”二字。
“三刑有三组:第一组是寅巳申,无恩之刑;第二组是丑戌未,恃势之刑;第三组是子卯,无礼之刑。另外还有辰,午,酉,亥四个自刑。”
“刑是什么意思?”
“刑就是伤害,刑罚。”林衍说,“冲是仇人见面,正面交锋;刑不一样,刑是那种暗地里的伤害,像朋友反目,恩人成仇。寅巳申为什么叫无恩之刑?因为寅中生丙火,巳中也有丙火,本是同气连枝,却偏偏互相刑克,忘恩负义。丑戌未为什么叫恃势之刑?三个都是土,各仗其势,互不相让,最后三败俱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刑比冲更难化解。冲是明枪,刑是暗伤。”
苏晚沉默了片刻,问:“那害呢?”
“害,又叫六害。”林衍写下最后一组关系,“子未害,丑午害,寅巳害,卯辰害,申亥害,酉戌害。”
“害又是什么?”
“如果说冲是仇人,刑是伤害,那害就是,暗算。”
林衍斟酌着用词,
“害的产生,是因为合被破坏了。比如子和丑本是六合,但未冲丑,把子的好朋友赶走了,子就恨未,这就是子未相害。所以害不是正面冲突,是从侧面使绊子,捅刀子。”
他放下笔,总结道:“合如好友,冲如仇人,刑如伤害,害如暗算。十二地支之间的关系,说穿了,和人世间的关系一模一样,有亲有疏,有爱有恨,有帮有拆台。”
苏晚盯着那张画满了连线的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我外婆要是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拉着你聊三天三夜。”
“你外婆?”
“嗯。”
苏晚将龟甲小心地包回手帕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伤口,
“我外婆是苗医,在苗疆山寨里住了一辈子。她不懂什么干支八卦,但她常说草药有药性,人有人性,药性和人性是一个道理,有的药配在一起就是灵丹,有的药碰在一起就是毒药。现在想想,她说的不就是你讲的合和冲吗?”
林衍心中一动。
医易同源。他在书上看到过这四个字,但直到此刻,从一个苗医传人嘴里听到这般朴素的印证,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你外婆还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
苏晚想了想,
“阴阳不是两个东西,是一个东西的两面。她给人看病,从不只看病症本身,还要看病人家里住的什么朝向,最近去过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来往。她说人的病不是凭空来的,是天,地,人三样东西冲出来的。”
林衍正要再问,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苏晚将手帕包好的龟甲塞进帆布包,站起身来。
“龟甲先放我这儿,”
她冲林衍眨了眨眼,
“我拿去让我外婆看看,她说不定能认出这上面的洛书图案是做什么用的。”
林衍本能地想阻止,但玄鉴真人在脑海中说:
“让她拿去。这龟甲与她有缘,而且,她外婆那里,或许有你需要的线索。”
他便点了点头。
苏晚走到阅览室门口,忽然回头:
“林衍,谢谢你。我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是老古董的迷信,但今天……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下次见面,你给我讲讲天干呗?”
说完便转身走了,帆布包在身后一晃一晃,青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衍坐在原处,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地支关系图。他盯着那些交错的线条看了许久,直到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玄鉴真人,”
他在心中开口,
“你之前说要教我的关系,就是刑冲合害?”
“这只是一半。”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另一半,藏在那个女孩身上。”
林衍一愣:“什么意思?”
“你可曾留意她身上的气息?”
“草药味?”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味。”
玄鉴真人缓缓道,
“她生于丙寅年,炉中火命。但她长期接触草药,木气入体,木又生火,所以她身上那股气息,是木气带火,就像一味在文火上慢慢熬煮的草药,清苦中有暖意。命理中,这叫药香。”
林衍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仿佛那股清苦回甘的气息还萦绕在周围。
“药香又如何?”
玄鉴真人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八字,癸亥,甲子,丁亥,庚子,满盘水旺,寒气逼人。水旺则木漂,火灭,最需木来泄水,火来暖局。而她的八字,木气带火,恰好是你命局中最缺的那味药。”
林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玄鉴真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
“这个女孩的八字,和你的八字,一个水寒,一个木火;一个偏枯,一个中和。她身上的药香,正是你命局中所缺的药。你二人之间的缘分,不浅。”
阅览室最后一盏灯灭了。
黑暗中,林衍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龟甲上灼出的裂纹,无声,却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出一条又一条命定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