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玄鉴》九幽十二

10、地支藏干 林衍在黑暗

　　林衍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心跳声和走廊尽头卫生间漏水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他想笑，又觉得荒唐，不过第一次见面，不过看了一片龟甲，谈什么缘分不缘分？

　　可玄鉴真人从不打诳语。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三个字：别想了。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今日要复习的内容，地支六合，三合，六冲，三刑，六害。

　　关系，关系，关系。
　　十二地支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合冲刑害，爱恨情仇，简直比人际关系还热闹。

　　“你只看到了表面。”

　　玄鉴真人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林衍吓了一跳，他以为今夜的授课已经结束了。

　　“什么表面？”

　　“地支与地支之间的关系，是外。但每一个地支内部，还藏着你看不见的东西。”

　　镜面无声地亮了。青铜古镜平摊在桌上，镜面上浮起十二个古篆字，围成一圈，缓缓旋转。

　　“天干有十，地支有十二。你学过天干的五行类象，也学过地支的五行方位。但你可知道，地支之中，暗藏天干？”

　　林衍怔了怔。

　　“地支之中……藏着天干？”

　　“然也。”
　　玄鉴真人的虚影从镜面中浮现，盘膝坐在虚空之中，白须垂胸，
　　“天干为天元，地支为地元，地支中暗藏的天干，便是人元。天元，地元，人元，合称三元。天干透出表面，地支承载形体，而人元，藏于地支之中，司掌节气的进退，五行的消长。此谓人元司事。”

　　他大袖一挥，镜面上十二个地支篆字同时炸裂，每个地支下面都浮现出一排小字：

　　子，癸
　　丑，己，辛，癸
　　寅，甲，丙，戊
　　卯，乙
　　辰，戊，乙，癸
　　巳，丙，庚，戊
　　午，丁，己
　　未，己，丁，乙
　　申，庚，壬，戊
　　酉，辛
　　戌，戊，辛，丁
　　亥，壬，甲

　　林衍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每个地支里藏的天干数量不一样？子和卯，酉只藏一个，丑，寅，辰这些藏三个？午和亥又是两个？”

　　“问得好。”
　　玄鉴真人点头，
　　“这十二组藏干，各有道理。你先记住，我再讲为什么。”

　　林衍掏出笔，一行一行地抄录。抄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等等，寅里藏甲丙戊？寅不是阳木吗？甲木是它自己，丙火和戊土又是怎么来的？”

　　“这便是藏干的妙义了。”
　　玄鉴真人的虚影伸出一根手指，在镜面上点了点“寅”字，
　　“寅为孟春，正月建寅。立春之后，阳气初动，甲木当权，这是寅的本气，力量最大，好比一个人的主性格。但甲木在寅中生长，需要阳光来照暖，所以寅中又藏丙火，这是中气，如人的第二性格。木生火，火生土，木气生长到极处，必有土气承载，所以寅中还藏戊土，这是余气，力量最弱，如人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潜质。”

　　他手指移动，又点向“子”字。

　　“再看子。子为仲冬，十一月，水最旺之时。子中只藏癸水，阴水独行，本气纯粹，没有中气和余气。为什么？因为子月水势成冰，万物收藏，没有其他五行生存的空间。就像一个性格极其纯粹的人，表里如一，没有什么隐藏的层面。”

　　林衍脑中灵光一闪：“所以藏干的数量，和地支的五行纯粹程度有关？”

　　“悟性不错。”
　　玄鉴真人露出赞许之色，
　　“十二地支，按藏干多寡可分三大类，”

　　镜面一转，浮现出三行大字：

　　四长生，寅，巳，申，亥
　　四库，辰，戌，丑，未
　　四正，子，午，卯，酉

　　“四长生，是五行长生之地。寅为火长生，巳为金长生，申为水长生，亥为木长生。长生之处，气初生而杂，故藏干最多，除亥中壬甲本气中气外，余者皆藏三干。”

　　“四库，是五行墓库之地。辰为水库，戌为火库，丑为金库，未为木库。库中收藏万物，杂气聚积，故亦藏三干。”

　　“四正，是五行帝旺之地。子为水旺，午为火旺，卯为木旺，酉为金旺。帝旺之气专而纯，故藏干最少。子藏癸，卯藏乙，酉藏辛，皆一干独藏。唯午中丁火之外又藏己土，乃因火生土，火旺则土自生，是为特例。”

　　林衍飞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亥呢？亥不是四长生之一吗？怎么只藏壬甲两干？”

　　“问得细。”
　　玄鉴真人微微而笑，
　　“亥为十月，水旺之时。壬水为本气，甲木为长生之气，甲木长生于亥，水中藏木，如暗流涌动，生机不绝。至于戊土，有的流派将亥中戊土也列入藏干，有的则略去不取。《渊海子平》所载亥藏壬甲，后世多依此说。学问之事，有定论，亦有存疑，你只需知道来龙去脉，不必死执一端。”

　　林衍将这段注在旁边，又看了一遍整张藏干表，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十二地支不再是十二个简单的符号了。每一个地支都像一个人，表面上是一副面孔，内心深处还藏着别的东西。

　　“本气，中气，余气……”他喃喃道，“本气是表面性格，中气是第二层，余气是最深层？”

　　“可以这么理解。”
　　玄鉴真人道，
　　“比如丑土，本气己土，外表憨厚，踏实，包容；中气辛金，内心有原则，有锋芒，只是不轻易外露；余气癸水，最深处藏着敏感和柔情，连自己都未必知道。一个丑土日主的人，你看到的可能是个老好人，但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骨子里很倔强（辛金），而在某个深夜，他也会忽然脆弱得像个孩子（癸水）。”

　　林衍愣住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同宿舍的赵鹏。

　　赵鹏是锦城人，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脸，整天笑嘻嘻的，谁都不得罪，标准的老好人。
　　林衍排过他的八字，己丑日柱，丑土日主。当时他只知道丑属土，赵鹏性格随和，如今看了藏干，再回想赵鹏的种种细节：他平时什么都随便，但上学期评奖学金时，因为制度不合理，他愣是一个人找了三趟辅导员，言辞温和却寸步不让，那是辛金的锋芒。还有一次宿舍卧谈，聊到赵鹏去世的奶奶，这个一向乐呵呵的胖子沉默了半宿，最后小声说了句“我好想她”，那是癸水的柔软。

　　己土的包容，辛金的原则，癸水的深情。三层性格，竟全中了。

　　“再看一个。”
　　玄鉴真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的导师周敬之，你觉得他是什么日主？”

　　林衍想了想：“我排过周教授的八字，戊戌日柱。”

　　“戌中藏什么？”

　　“戊土，辛金，丁火。”

　　“那你说说他的性格。”

　　林衍斟酌着开口：
　　“戊土本气，周教授为人厚重，做学问扎扎实实，对学生也包容。辛金中气，他骨子里有一股文人的傲气，不攀附，不迎合，学术上的问题从不让步。丁火余气，”
　　他顿了顿，
　　“丁火是灯烛之火，内秀，温暖。周教授表面严肃，但其实很关心学生。我第一次去西北考古，出发前他悄悄往我包里塞了一件冲锋衣，说是多余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常用的。”

　　“看，”
　　玄鉴真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藏干不是死知识，它是活的，活在每个人的性格里，活在每段关系的褶皱里。你学会了藏干，就等于拿到了一把钥匙，能打开一个人表面那扇门，看到里面还有房间，房间里还有暗格。”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一个人。

　　“苏晚呢？”他问，“她是丙寅年生，寅藏甲丙戊。甲木本气，丙火中气，戊土余气。她的性格……”

　　“你自己看。”

　　甲木，参天大树，正直，向上，有主见。苏晚确实如此，说话爽利，做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丙火，太阳之火，热情，光明，有感染力。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戊土，厚重之土，包容，可靠，有担当。她照顾外婆，钻研医术，骨子里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甲木的挺拔，丙火的明朗，戊土的踏实。三层叠加，正是那个在图书馆里眼睛发亮，身上带着草药清香的女孩。

　　林衍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咳。”
　　他清了清嗓子，合上笔记本，
　　“这个……藏干的用途就是看性格吗？”

　　“性格只是其一。”玄鉴真人正色道，“藏干在子平八字中最是要紧，判断日主旺衰，要看地支藏干的帮扶；取用神，要看藏干的透与不透；论格局，要看藏干的次序与力量。你现在只是初窥门径，日后排八字断命局，藏干是绕不过去的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先不急着往深里推。你且把这张表记熟，再观察观察身边的人。学问这东西，从书里学来的是知识，在人身上印证的，才是真本事。”

　　说罢，虚影渐淡，镜面的光芒也缓缓收敛。

　　林衍坐在桌前，将那张藏干表又抄了一遍。十二地支，二十八个藏干，他默念了几遍，直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表的轮廓。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校园BBS。

　　BBS的“玄谈版”是他最近常逛的板块，倒不是信那些怪力乱神，是想看看普通人对玄学是什么态度。帖子大多是求测姻缘，问考试运的，偶尔有几个真正懂行的人发些命理讨论，也很快被灌水淹没。

　　他正准备锁屏睡觉，手指忽然顿住了。

　　论坛首页飘着一个新发的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

　　“青铜古镜”

　　林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了进去。帖子内容很简短：

　　“求教各位：近日偶见一面青铜古镜，镜背刻有河图洛书及先天八卦纹路，背面有篆文四字，疑为天衍玄鉴。不知是否有同好识得来历？站内信联系，有酬谢。”

　　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衍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点开发帖人的ID，

　　归墟。

　　头像是一张图片。纯黑的底色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旋转，像一只凝视着屏幕的眼睛。

　　林衍盯着那个漩涡看了三秒，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端直窜上天灵盖。不是因为图片恐怖，是因为他认得这个符号。

　　玄鉴真人第一次向他展示上皇文明毁灭的画面时，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深渊，中心就是这样一个漩涡。

　　“归墟……”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嗓子发干。

　　《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归墟，万水所归，无底之壑。万物终结之处。

　　他颤抖着手点进“归墟”的个人主页。注册时间是三天前，没有发帖记录，没有回复记录，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仿佛这个ID就是为了发这一个帖子而存在的。

　　而帖子下面，已经有了七条回复。他一一翻看，都是些“没见过”“帮顶”“楼主发图看看”之类的灌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但林衍注意到一个细节：七条回复的时间，全部集中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一分之间。四分钟，七条回复。然后，再没有人回帖。

　　像是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个帖子，又像是，那七条回复本身，就是某种暗号。

　　“玄鉴真人。”林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镜面没有亮。

　　玄鉴真人没有回应。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自从玄鉴认主以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林衍在心中呼唤，玄鉴真人总会出现。但此刻，铜镜安静地躺在桌上，镜面晦暗，像一面普通的，死物般的镜子。

　　林衍伸手触碰镜面。冰凉。没有光，没有暖流，没有那个熟悉的苍老声音。

　　他的心沉了下去。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那道线恰好切在铜镜的边缘，镜面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

　　林衍看着BBS上那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忽然想起玄鉴真人说过的一句话，

　　“玄鉴出世，劫数将至。”

　　他原以为“劫数”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概念。

　　此刻他才明白，劫数不是天边的雷声。它是一个注册于三天前的ID，是一个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的帖子，是一个无声旋转的黑色漩涡。

　　它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