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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甲子日·异象初生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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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衍是被一束过早照进窗户的阳光晃醒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按理说,深秋时节的太阳不会这么早爬过宿舍楼的楼顶。他揉了揉眼睛,没太在意,翻身下床时,目光落在了桌头那张手写的日历上。
甲子日。
三个字被他昨晚用红笔圈了两圈,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甲子,六甲之始,干支之首。”
玄鉴真人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不疾不徐,
“甲为阳木,如参天大树;子为阳水,如万丈深渊。水来生木,根气深种,这一天,天地间的阳气就像土下的种子,看似无声,实则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正要往上顶。”
林衍一边套外套一边在心里接话:“所以今天会怎样?”
“不怎样。”
玄鉴真人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只是,把眼睛睁大些。”
林衍哼了一声,把玄鉴揣进书包,出了宿舍。
第一桩异事发生在上午九点四十。
林衍上完一节考古学通论,沿梧桐道往图书馆走。途经教工食堂西侧那片小花园时,他看见木槿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穿青色短外套的女孩。
她侧身蹲着,马尾辫垂在肩前,正低头盯着树根处的什么东西看。
木槿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几片暗绿的叶子,但女孩的身影和那株木叶疏朗的老树凑在一起,竟有种说不清的协调,像一幅工笔画里恰好落在枝头的青鸟。
林衍本没打算驻足,但玄鉴真人忽然在他脑海中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
“木槿,落叶灌木,乙木之象。”
玄鉴真人的声音低了几分,
“青衣,亦为乙木。乙木逢乙木,是为伏吟,同类相逢,事有重复。你且看她在找什么。”
林衍放慢脚步,装作看手机的样子从旁经过。
余光扫到女孩手中的东西,她刚从树根的落叶堆里拾起一块暗褐色的物件,巴掌大小,弧度自然,表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
龟甲。
林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校园里怎么会有龟甲?而且看那色泽和包浆,绝不是花鸟市场几块钱一个的现代工艺品,倒像是埋在土里有些年头的古物。
女孩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将龟甲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
她身旁没有同伴,地上也没有包装袋或考古工具,不像是刻意来此“寻宝”的。
林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玄鉴真人说过,机缘之事,不可强求。
他继续往图书馆走去,但那片龟甲上隐约可见的纹路,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记下这个方位。”
玄鉴真人说,
“木槿树在食堂正西,兑位。兑为泽,为金,为缺损之物。龟甲属水,金水相生,落在兑位……有意思。”
林衍没工夫细想,因为第二桩异事紧跟着就来了。
十一点半,林衍在学生食堂吃饭。
这座老食堂保留着一面八十年代的挂钟,铜框白盘,拉丁数字,据说是建校时的老物件,走时几十年没差过。林衍端着餐盘找座位时,那面钟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时针稳稳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刚扒了两口饭,挂钟突然响了。
“当,”
沉厚的铜钟声响彻食堂,不少人抬头望去。
“当,当,当,”
钟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林衍数着,整整敲了十二下。
十二下。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开。
十一点四十敲十二下?
这钟坏了吧?
有人掏出手机对照时间,有人跑去敲了敲钟壳,挂钟的指针纹丝不动,仍指在十一点四十的位置,仿佛刚才那十二声巨响与它毫无关系。
林衍放下筷子,后背微微发凉。
“子时敲钟。”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罕见地没有任何调侃,
“午时作子时之响,是阴阳错位之象。午为离火,为日;子为坎水,为月。日中而月夜鸣,这口钟的铜气,被甲子日初升的阳气一激,旧藏的阴气便按捺不住了。”
“铜钟还藏阴气?”
“铜属金,金性寒。老物件积年累月挂在堂中,白日受火,夜间承水,自身就是一个小阴阳。平时平衡着不碍事,今天甲子日阳气陡升,它那点阴气动了,就像沉在水底的鱼被春雷惊了一下,翻个身而已。”
林衍将信将疑。但那十二声钟响太过清晰,绝非幻觉。
他环顾四周,同学们议论了几分钟便各自散去,该打饭打饭,该刷手机刷手机,好像这不过是一件无伤大雅的怪事。
只有林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二桩。
第三桩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十五分,林衍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渊海子平》。
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日的那种暗,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光线却像被谁拧小了开关,莫名地沉了一沉。林衍本能地抬头看向窗外,恰好看见一道白光从天际直直劈下,正中图书馆顶楼那根避雷针。
“咔嚓!”
闪电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一声脆响,不是雷,更像是金属被巨力击中后的振鸣。整栋图书馆的灯同时闪了三下,几台电脑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后黑屏。
窗外,蓝天依旧。没有雨,没有云,甚至没有风。
无雨之雷。
图书馆里炸了锅。
有人冲到窗边看避雷针,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图书管理员在大喊“不要慌,不要慌”。
林衍坐在原位,手心全是汗。
“避雷针在图书馆顶楼,正南方,离位。”
玄鉴真人的声音此刻异常沉稳,
“离为火,为电,为光明。甲子日,甲木生离火,阳气直冲而上,避雷针引天地之电入地,这不是雷击,是天地间的阳气借了离火之位自己冒了个头。”
“木生火,子水又生木……”
林衍快速在脑中推演,
“甲子日,甲木坐子水,水来生木,木又生火,一路生过去,所以阳气这么旺?”
“孺子可教。”
玄鉴真人的语气中有了几分赞许,
“你看,三桩事看似无关,木槿树下的龟甲,午时鸣响的子时钟,晴天劈下的离火电,但你把它们放进干支五行里一看,就全通了。龟甲属水,落于兑金之位,金生水;铜钟属金,被甲子阳木一冲而阴气动;避雷针属火,得甲木之生而电自鸣。金,水,木,火,五行走了四行,只差中央土来收尾。”
林衍等了一会儿:“土呢?”
“土在你脚底下。”
玄鉴真人淡淡道,
“你坐在图书馆里,图书馆属土,万物生长于土,归藏于土。前三桩异事,都是甲子日阳气萌动时,五行之气在天地间打了个激灵。而这个激灵的落脚点,就是你此刻坐的地方。”
林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椅子,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渊海子平》,忽然觉得这间安静的图书馆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物理上的不一样,是他看它的方式变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林衍开始有意识地用玄鉴真人教的干支视角打量周遭的一切。
他注意到图书馆正门朝东,震位,震为雷,为木,为动,所以东门永远是人流最密集的出入口,学生来去匆匆,正合“动”象。而西门朝兑,兑为金,为静,为口舌,西门口果然常年贴着各类讲座和辩论赛的海报。
他发现食堂属火,几百号人在同一时间举火做饭,热食入口,离火之象最为旺盛。而食堂正北方是学校的人工湖,坎水之位,水火相对,恰好构成了一组“既济”之象,难怪学生们总说“吃完饭去湖边走走最舒服”,那不是心理作用,是水火相济后气场自然调和。
他甚至在经过操场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跑道是红色的(离火),草坪是绿色的(震木),木来生火,所以操场上的人总是精力充沛,奔跑不息。而操场西侧的体育馆外墙是白色的(兑金),火克金,体育馆里的竞技对抗本就是“克”象,摔跤,柔道,拳击都在那栋楼里。
“这就对了。”
玄鉴真人适时点拨,
“干支五行不是书斋里的死学问,它刻在天地万物里。古人观天文,察地理,总结出甲乙丙丁,子丑寅卯,不是为了编一套密码让后人猜谜,是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了,看到了方位有五行,时辰有五行,颜色有五行,声音有五行。天地间一切事物,都在这套规律里运转。”
“那天干地支两两相配,为什么是六十个,不是一百二十个?”
林衍问出了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十天干配十二地支,按说应该有一百二十种组合。”
“因为阳干配阳支,阴干配阴支。”玄鉴真人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甲丙戊庚壬五阳干,配子寅辰午申戌六阳支,得三十组;乙丁己辛癸五阴干,配丑卯巳未酉亥六阴支,又是三十组。阴阳不混配,所以总共六十组,从甲子开始,到癸亥结束,周而复始,这就是六十甲子。”
镜面微微一亮,投射出一行行文字:
```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
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
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
壬午癸未甲申乙酉丙戌丁亥
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
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
庚子辛丑壬寅癸卯甲辰乙巳
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
壬子癸丑甲寅乙卯丙辰丁巳
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
```
“六十组干支,六十年一轮回,六十一甲子。”
玄鉴真人说,
“你可别小看这六十年一个循环,它不是简单的重复。每一轮甲子,天地之气都在螺旋上升,就像树的年轮,看似一圈一圈,实则年年不同。但底层的节律是通的:甲子年的气和甲子日的气,本质上同频共振,只是大小不同。年为大周天,日为小周天,其理一也。”
林衍盯着那六十组干支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所以今天这个甲子日,天地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龟甲,钟响,闪电,其实都是同一股气在不同事物上的投影?”
“聪明。”
玄鉴真人的虚影在镜中微微颔首,
“《周易·系辞》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甲子日甲木阳气动,属木的,属水的,属火的,都会被这股气波及。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涟漪扩散到每一片荷叶,每一圈岸石,石头只有一个,波纹却处处可见。”
林衍深吸一口气,将这段话默默记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七分。该去吃晚饭了。
然而林衍没有去成食堂。
他刚合上笔记本,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同学,打扰一下。”
林衍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是上午木槿树下那个青衣女孩。
近距离看,她比林衍预想的要年轻一些,也利落得多。
短发,不,是马尾松开后随意拢到耳后的中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英气的眉。
脸上没有妆,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跑田野晒出的健康色调。
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林衍,像手术刀在审视标本。
不等林衍开口,她已经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龟甲。
就是那块在木槿树下捡到的龟甲。巴掌大小,暗褐色的甲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龟裂纹,而是人为刻上去的线条,横平竖直,转折分明。
“我叫苏晚,中医药大学的博士,今天来这边查文献。”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咬字清晰,像竹筒倒豆子,
“上午在你们食堂西边木槿树下捡到这个。我本来想交到保卫处,但路过这扇窗户时,”
她顿了顿,伸手点了点林衍桌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恰好画着一幅林衍随手练习的后天八卦图: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八个卦象围绕着中央的太极图。
“这上面刻的纹路,”
苏晚的指尖落在龟甲上,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和你笔记本上画的八卦图,一模一样。你认识?”
林衍的目光从龟甲移到苏晚脸上,又从苏晚脸上移回龟甲。
图书馆三楼的暖气嗡嗡作响,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正南方向的避雷针塔尖上缓缓滑过。甲子日将尽,六十年一轮的大循环,在这一天走到了它的起点。
而他浑然不知,这个叫苏晚的女孩,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与他一同推开多少扇尘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