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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彖象文言 那一刻,林 ...

  •   那一刻,林衍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发颤。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玄鉴的存在,更知道周敬之是他的导师,这不是随机敲诈,是精准的威胁。那条短信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

      他想立刻打电话提醒周教授,可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说什么?“导师你小心,有人因为一面古镜要对你不利”?周教授是考古学者,一辈子信奉实证,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更何况,玄鉴的秘密一旦说出口,牵扯的就不只是周教授一个人,苏晚,姜守一,外婆,所有守护者的身份都可能暴露。

      不能说。

      林衍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鲠在喉”,明明危险就在眼前,却连张口示警都做不到。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幻,像极了六十四卦中交错的爻线。他反复回想那条短信的每个字,试图找出线索:对方是归墟会的人吗?监视自己多久了?周教授此刻是否已身处险境?

      天亮时,林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他在历史系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周教授的办公室门,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一切如常。

      可“如常”本身,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上午没有课,林衍照例找了一间无人的自习室,将玄鉴镜面朝上放在桌上。镜面泛起微光,玄鉴真人的身影缓缓浮现。老者看了林衍一眼,眉头微蹙:“你心浮气躁,灵台蒙尘。昨夜没睡好?”

      林衍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我收到一条威胁短信。他们知道玄鉴,还提到了周教授。”

      玄鉴真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归墟会的人找到了你,这是迟早的事。”

      “他们会不会对周教授下手?”林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

      “会不会,不是你现在能决定的。”玄鉴真人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你够不够强。”

      林衍一愣。

      “恐惧源于无力。”玄鉴真人拂袖而立,镜面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你担心周敬之,是因为你还没有保护他的能力。与其坐在这里焦虑,不如把该学的东西学到手。今天,我讲《易传》。”

      林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玄鉴真人开口。

      “你此前学的六十四卦,卦辞,爻辞,都是《周易》的经的部分。”玄鉴真人缓缓说道,“但经文古奥,若非有人加以阐释,后人难以通晓。于是孔子及其后学为《周易》作了十篇注解,合称《易传》,又叫十翼,翼者,羽翼也,意即这十篇文字是《周易》的翅膀,能带经文飞升入人心。”

      他在镜面上写下十个篇目:

      “十篇,各有分工。”玄鉴真人一一指点,“彖传,分上下两篇,专门解释六十四卦的卦辞。彖字本义是猛兽的利齿,引申为断断,断定一卦之义。每一卦的卦辞只有寥寥数字,彖传却把它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这一卦为什么吉,为什么凶,天道人事的道理何在。”

      林衍飞快地记录。他想起乾卦的卦辞“元亨利贞”四字,当时只觉得简洁得近乎吝啬,此刻听玄鉴真人一说,才明白彖传正是那把打开简奥之门的钥匙。

      “象传,也分上下两篇。”玄鉴真人继续道,“象传又分两种,大象解释卦象,小象解释爻象。什么是卦象?比如乾卦上下皆乾,六爻纯阳,大象就说天行健。坤卦上下皆坤,六爻纯阴,大象就说地势坤。大象的套路通常是上半句讲天道自然,下半句讲君子应当如何效法,先观天地之象,再悟修身之道。”

      说到这里,玄鉴真人忽然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念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八个字像一声钟鸣,在林衍脑中轰然震响。

      他握笔的手顿住了。

      “乾卦之象,是天。”玄鉴真人注视着他,目光深邃,“天道运行,刚健不已,日月更替,四时轮转,从不停息。君子看到这个象,就应当效法天的刚健,自强,不息。不是自强一时,是自强一世;不是顺境中自强,更是逆境中自强不息。”

      林衍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八个字猛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想起自己蜷缩在被窝里的恐惧,想起面对周教授办公室时那种无力感,那些情绪翻涌上来,却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八个字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天不会因为一场暴雨就停止运行,太阳不会因为一片乌云就放弃升起。他为什么要因为一条威胁短信就乱了方寸?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玄鉴真人又念了坤卦的大象,“坤为地,大地宽厚柔顺,承载万物而不推辞。君子效法大地,以深厚的德行包容一切,承担一切。这两句话合在一起,乾以自强,坤以厚德,便是华夏人几千年立身行事的根本。”

      林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这八个字中松开了一些。

      不是不怕了,是怕也要往前走。

      “接下来是文言。”玄鉴真人的语气恢复了平和,“文言比较特殊,它只解释乾,坤两卦,不及其余。为什么?因为乾坤是六十四卦的门户,是阴阳的总纲。把乾坤两卦的道理讲透了,其余六十二卦的原理皆可类推。文言对乾卦的解释尤其精妙,比如你昨天学的潜龙勿用,文言就说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有龙的品德却隐居的人,不被世俗改变操守,不追求成名,隐退也不苦闷,不被认可也不苦闷。这是何等的心境。”

      林衍暗暗点头。“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这说的不正是当下的自己吗?玄鉴的秘密不能说,被人威胁也不能声张,这种“不见是而无闷”的定力,他还远远做不到。

      “再往后是系辞传,也分上下两篇。”玄鉴真人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如果说彖传和象传是对具体卦爻的注解,那系辞传就是整部《周易》的哲学总论。它不纠缠于一卦一爻的吉凶,是站在最高处讲易是什么,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些话,是整个玄学体系的根。”

      林衍记得这些句子。此前学河图洛书和先后天八卦时他已隐约触碰过这些思想的脉络,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所学的一切,阴阳,五行,八卦,干支,都可追溯到系辞传中那些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的命题。

      “说卦传,专门讲八卦的象征意义和方位排列,你之前学的先天八卦,后天八卦,主要依据就在说卦传。”

      “序卦传,讲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为什么乾之后是坤,坤之后是屯,屯之后是蒙……它用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这样的逻辑,把六十四卦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杂卦传最短,也最别致。它把六十四卦两两配对,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每对卦的核心区别,比如乾刚坤柔,比乐师忧,好比一首高度浓缩的卦义提要。”

      玄鉴真人讲完十翼,镜面上的篇目缓缓隐去。他看着林衍:“十翼不是孔子一个人的手笔,是几代学者研《易》心得的结晶。经文是骨架,十翼是血肉,没有十翼,《周易》只是一部占筮之书;有了十翼,它才成了一部贯通天人的哲学经典。”

      林衍合上笔记本,沉思良久。他忽然问道:“真人,你说恐惧源于无力,那《周易》里有没有教人怎么面对恐惧?”

      玄鉴真人微微一笑:“你刚才已经听到答案了。”

      “天行健?”

      “还有一卦。”玄鉴真人在镜面上画出一个卦象,上坎下震,水在雷上。“这是屯卦,卦辞说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是万物初生的艰难之象,雷在水下,欲动而未通。卦辞没有教人逃避艰难,是说勿用有攸往,不要轻举妄动,但利建侯,要建立根基,积蓄力量。面对恐惧,最忌两种反应:一是慌不择路,二是坐以待毙。正确的做法是,在艰难中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强。”

      林衍将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墨迹未干,他已在心中反复默念了数遍。

      从自习室出来,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林衍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了解周教授的处境。

      他没有直接去找周教授,是开始在校园里暗中观察。

      历史系办公楼,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林衍端着一杯假装去接水的茶杯,从门口经过,周教授正伏案批改论文,桌上的台灯亮着,老花镜滑到鼻尖,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林衍甚至特意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周教授抬头笑了笑:“林衍啊,你那个西北遗址的发掘报告,下周一之前给我初稿。”

      语气,表情,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林衍嘴上应着,心里的石头却没有完全放下。他想起系辞传里的那句话,“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几,就是事物变化的微小征兆。真正的危险往往不会大张旗鼓地到来,是藏在最细微的反常之中。

      于是他开始留意那些“微小”的东西。

      三天下来,林衍发现了一个细节:周教授最近接电话时,总是会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林衍刚好在拐角处,听到周教授说了一句“……我需要再确认一下”,语气不似平时与同事讨论学术时的从容,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更关键的是,周教授开始频繁出入学校图书馆的古籍特藏室。

      特藏室在图书馆地下一层,存放的都是宋元善本,明清抄本和珍贵的地方志,平时门禁森严,普通研究生根本进不去。周教授是历史系教授,有进入权限并不稀奇,但他此前的研究方向是史前考古,对古籍版本并无特殊兴趣,这半个月里,他却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一次,每次待上两三个小时。

      林衍心中疑窦渐生。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周教授每次去特藏室的时间,周二下午,周四上午,周六上午,规律性极强,像是在查阅什么特定的资料,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四天下午,林衍算准周教授进了特藏室,便以查阅导师指定的地方志为由,向图书馆管理员申请进入。管理员核对了周教授事先签字的准入条,林衍提前找周教授签的,理由是写论文需要参考地方志,周教授没有多想便签了字。

      地下一层的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木箱子混合的气味。特藏室的厚重木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衍放轻脚步,走近那道门缝。

      他本想敲门进去,却在抬手的瞬间停住了,门缝里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周教授坐在特藏室最深处的阅览桌前,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宋元善本,也不是明清地方志,是一本装帧古旧的手抄本。那手抄本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有了不少年头。封面上的字迹是用浓墨写就的繁体,笔锋凌厉,在昏暗中依然触目惊心,

      《归墟遗录》。

      周教授的手指缓缓拂过那四个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翻到内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台灯下铺展开来。林衍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注意到周教授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而周教授的另一只手,正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通话中”。

      他在给什么人念手抄本上的内容。

      林衍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门内,周教授的动作猛地一滞。

      林衍屏住呼吸,贴墙而立。心跳声在耳膜中擂鼓般轰响,他甚至能感觉到玄鉴在怀中微微发烫,那是玄鉴真人在示警。

      漫长几秒后,门内传来周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外面是谁?”

      林衍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但也不能让周教授看出他已经看到了那本书。他迅速调整呼吸,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推门走了进去。

      “周教授,是我。您让我来查《甘州府志》里关于史前遗址的记载……”

      周教授已经合上了那本手抄本,将它推到台灯照不到的暗处。他抬起头,脸上是林衍再熟悉不过的慈祥笑容:“哦,林衍啊。《甘州府志》在东侧第三排书架,你自己去找吧。”

      一切如常。

      但林衍看得清楚,周教授合上手抄本的瞬间,封面上“归墟遗录”四个字在台灯余光中一闪而过,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彖象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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