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玄鉴》九幽十二

20、系辞传，易经的哲学心脏 夜风穿廊而

　　夜风穿廊而过，特藏室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林衍猛地回神，贴着墙根快步离开，心跳如擂鼓。回到出租屋，他反手锁门，从背包里取出玄鉴铜镜，声音发紧：“前辈，周教授他，他在看《归墟遗录》！”

　　镜面微光浮动，玄鉴真人的身影缓缓浮现。老人并未如林衍预想中那般惊怒，反而捋了捋白须，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

　　“您知道？！”林衍瞪大了眼。

　　“该来的总会来。”玄鉴真人在镜中盘膝坐下，抬眼看着林衍，“你现在心乱如麻，我问你，你学了这么久的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卦辞爻辞，可知这些术的根，扎在哪里？”

　　林衍一愣。这问题他从未想过。这些日子学的东西，排八字，起卦，看五行生克，每一样都实实在在，有法可依，可若往深里追问一句“为什么”，他便答不上来了。阴阳为何能对立互根？五行为何如此生克？八卦为何能类万物之情？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玄鉴真人见他神色，微微颔首：“今日，我不讲术。我带你读一篇文字，这篇文字，是整个易经的哲学心脏，也是一切术数的源头活水。你若读懂了，便从术的门槛，摸到了道的边缘。”

　　镜面光芒大盛，四个古篆大字浮现，

　　系辞传。

　　“《系辞传》，”玄鉴真人缓缓道，“相传为孔子所作，是《易传》十翼中义理最精深的一篇。它不是解某一卦，某一爻，是站在最高处，讲透易经到底在说什么。你先记住第一句，”

　　镜面浮现金色文字，每个字都像在呼吸：

　　“这七个字，你自以为懂了，其实未必。”玄鉴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你从前学阴阳，知道昼为阳，夜为阴，热为阳，寒为阴，动为阳，静为阴，这叫阴阳，但不是一阴一阳。关键在哪里？关键在那个一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一阴一阳，不是阴归阴，阳归阳，各占一半，泾渭分明。它说的是，阴了又阳，阳了又阴，循环往复，永不停息。白天过去是黑夜，黑夜到头是白天；寒气到了极点生暖，暖热到了极处生凉。道，不在阴里，也不在阳里，而在这一阴一阳的推移交替之中。”

　　林衍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他一直把阴阳理解为两个对立的“东西”，此刻才猛然意识到，阴阳根本不是东西，是运动，是宇宙最根本的律动。

　　“所以《系辞》紧接着说，”

　　镜面文字又换：

　　“什么叫易？”玄鉴真人自问自答，“日月为易，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易的核心，就两个字，生生。”

　　他加重语气：“第一个生是动词，第二个生也是动词。生了又生，永无穷尽。种子发芽是生，芽长成树是生，树开花结果又是生。旧的生命孕育新的生命，新的生命再孕育更新的生命，这个永不停歇的创造过程，就是易。易经为什么叫易？不是因为它讲变化这么简单，是因为它讲的是，宇宙本身就是一股生生不息的创造洪流。”

　　林衍听得入神，下意识接了一句：“所以一阴一阳之谓道和生生之谓易说的是同一件事？”

　　“好悟性！”玄鉴真人目光一亮，“道是体，易是用。阴阳交替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道），而这个法则的具体表现，就是万物生生不息（易）。道不可见，因易而见；易非凭空，由道而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林衍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他写字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从前学八字，学卦象，那些干支和卦画在他眼里是一个个需要记忆的“零件”；此刻，这些零件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有了心跳，有了呼吸。

　　玄鉴真人等他写完，才继续说道：“接下来这句，是易经的宇宙生成论，也是你将来学奇门遁甲，排盘布局的根本骨架，”

　　镜面浮现第三段文字：

　　“这是一层一层生出来的。”玄鉴真人抬手，镜面上出现一个纯白的圆，“最开始，是太极。太极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它就是，混沌未分，阴阳未判的那个本源状态。天地万物还没有显化，但一切的可能性都包含在里面。用现代话说，就是宇宙大爆炸之前那个奇点，一切物质，能量，规律都浓缩于其中，但尚未展开。”

　　纯白的圆忽然一分为二，左白右黑，形如两鱼相抱：“太极一动，就分出了两仪，阴阳。轻清者上浮为天（阳），重浊者下凝为地（阴）。这是第一层分化。”

　　两仪再分，黑白之中各生一点：“阴阳再分，就成了四象。阳中又分阳阴，是为太阳（=），少阴（⚍）；阴中又分阳阴，是为少阳（⚎），太阴（⚏）。四象对应什么？春夏秋冬，东南西北，少阳老阳少阴老阴，一切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四个方位，四种状态的事物，都是四象。”

　　四象之上再生一爻，八组三爻卦象赫然排列：“四象再分，就是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成，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各归其位，万物的框架就此确立。八卦再两两相重，就是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再推演，可至四千零九十六卦，乃至无穷，但不管推到哪一步，根子都在太极那一画。”

　　林衍盯着那个层层展开的生成序列，忽然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学的东西到底在做什么。排八字，是把一个人的出生时间放在这个生成序列中定位；起卦，是截取这个无穷推演中的某一个瞬间切片；看风水，是在空间维度上观察同一套规律。所有术数，都是对“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这个宇宙生成模型的具体运用。

　　“前辈，”他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以前学的那些，全都是用，而太极，阴阳，才是体？”

　　“你问到了最紧要的地方。”玄鉴真人神色肃穆，“《系辞》里还有一句，把体和用的关系，说得最透彻，”

　　第四段文字浮现：

　　“形，就是看得见，摸得着，有形象的东西。在形之上的，也就是超越形体，不可感官直接把握的抽象规律，叫做道。在形之下的，也就是依循规律而形成的具体事物，叫做器。”

　　玄鉴真人用手指敲了敲镜面：“你手里这面玄鉴铜镜，是铜是锡，有重量有形状有光泽，这是器。但它背面刻的河图洛书，先天后天八卦，以及这些符号所承载的宇宙规律，那是道。器是道的载体，道是器的灵魂。没有道，器就是一块废铜；没有器，道便无从显现。”

　　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衍：“你学的那些术，八字，卦象，风水，符咒，全都是器的层面。干支是符号，卦画是图形，罗盘是工具，这些都是形而下。但支撑这一切的阴阳之道，生生之理，太极之序，那是形而上，是道。只懂器而不懂道，你就是个工匠；由器而见道，你才算是摸到了玄学的门径。”

　　林衍怔怔地坐着，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浩荡之气在翻涌。他想起出土玄鉴那天触碰镜面时涌入脑海的信息洪流，想起沙漠中用五行方位找到失踪队员的震撼，想起苏晚外婆家那间被八卦类象一眼看穿病因的卧室，那些时刻，他隐约触碰到了什么，却始终说不清那是什么。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瞬间，他都是在“器”的操作中，不经意间窥见了“道”的辉光。

　　“道不离器，器不碍道。”玄鉴真人的声音柔和下来，“《系辞》里还有一句，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道不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你答案，它需要人去领悟，去推行，去在具体的事上磨炼。你今天能说出体用二字，说明这些日子没有白学。”

　　林衍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苏晚。

　　他接起电话，苏晚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林衍，你让我查的那个匿名手机号，我托人查到了。”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号码的实名注册信息……用的是周敬之教授的身份证。”

　　林衍的脑子“轰”的一声。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玄鉴镜，镜中玄鉴真人的倒影纹丝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不可能……”林衍喃喃道，“周教授是我的导师，他从学术上带我入行，他怎么可能，那本《归墟遗录》，那个威胁短信，全都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念头像碎裂的冰面一样在脑海中炸开。周教授在考古工地的悉心指导，在论文上逐字批注的红色笔迹，每次出野外都替学生挡住风沙的宽厚背影，那些温暖的记忆和“归墟”两个字碰撞在一起，绞得他胸口发闷。

　　威胁他的人，竟然是自己最尊敬的导师？

　　林衍浑身冰冷，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玄鉴真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林衍。”

　　“前辈……”

　　“你刚才学了什么？”

　　林衍一愣。

　　“一阴一阳之谓道。”玄鉴真人一字一顿，“用你今天学的阴阳想想，如果周教授被人胁迫了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散了林衍脑中混沌的迷雾。

　　阳的一面：周教授主动勾结归墟会，以导师身份监视他，威胁他。
　　阴的一面：周教授身不由己，被归墟会以某种方式控制，他看《归墟遗录》也许不是出于本意，那本手抄本可能是他被迫研究的东西。

　　一阴一阳之谓道。事情永远不是非黑即白。在阴与阳之间，在主动与被动之间，还藏着多少种可能？

　　林衍的手慢慢握紧，眼神从慌乱逐渐变得清明。他抬起头，镜中玄鉴真人正面带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看着他。

　　“前辈，”林衍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我需要知道真相。”

　　“当然。”玄鉴真人淡淡道，“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学会用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法子，把这件事一层一层拆开来看。任何复杂局面，追到根子上，都不过是一阴一阳。”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林衍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上面不知何时，他已经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太极图。

　　阴阳鱼首尾相衔，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正如人心。正如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