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玄鉴》九幽十二

13、先天八卦 卯时，天刚

　　卯时，天刚蒙蒙亮。

　　林衍裹着外套来到操场，晨雾未散，跑道上只有零星几个锻炼的老人。他站在操场正中央，按照玄鉴真人的吩咐面朝南方而立。

　　“闭上眼。”玄鉴真人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林衍闭目。

　　“深呼吸。不要想任何卦，任何数，只是感受，天在你头上，地在你脚下。”

　　林衍依言而行。清晨的空气微凉，吸入肺中有一丝清冽。他能感觉到脚下草坪的湿润，头顶天空的辽阔，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现在，我要你在脑海中画一幅图。”
　　玄鉴真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正南，画三阳爻。”

　　林衍心念一动，意识中浮现出三个完整的横画：

　　☰

　　“这是乾。三爻皆阳，纯阳之卦，象天。天在上，故居南方之位，不是因为天只在南边，是因为在先天格局中，乾阳至极，对应正午太阳最高之方。”

　　林衍默默记住。

　　“正北，三阴爻。”

　　☷

　　“这是坤。三爻皆阴，纯阴之卦，象地。地在下，故居北方，对应子夜阴气最盛之位。”

　　乾南坤北。林衍在脑海中将这两卦一上一下安放，乾坤相对，如同天地的骨架。

　　“正东，离中虚。”

　　☲

　　“这是离。上下两阳，中间一阴，象火。火性炎上而外明内暗，你看那烛火，外层光明，中心却是暗的，所以离中虚。日出东方，故离居东。”

　　“正西，坎中满。”

　　林衍反复咀嚼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

　　“这是坎。上下两阴，中间一阳，象水。水看似柔弱至阴，但地心深处有真火，寒潭底下有温泉，阴中含阳，所以坎中满。月出西方，故坎居西。”

　　离东坎西。火水相对，一明一暗。

　　林衍渐渐感觉到一幅图在意识中成形，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但玄鉴真人还没有停。

　　“东北，震。”

　　☳

　　“震仰盂。两阴在上，一阳在下初位，象雷。阳爻在最底下，象征阳气从地下发动，春雷惊蛰。震居东北，正是寅时日出之前，一阳初生之方。”

　　“西北，艮。”

　　☶

　　“艮覆碗。一阳在上，两阴在下，象山。山者止也，阳爻升到最上，无路可走便止于峰顶。艮居西北。”

　　“东南，兑。”

　　☱

　　“兑上缺。一阴在上，两阳在下，象泽。湖泊沼泽表面湿润柔软，底下却是坚实的土层。兑居东南，与艮相对，山泽通气。”

　　“西南，巽。”

　　☴

　　“巽下断。两阳在上，一阴在最底下，象风。风性入物，无孔不入，阴爻在下表示谦逊顺入。巽居西南，与震相对，雷风相薄。”

　　八卦归位，一幅完整的图在林衍识海中豁然开朗，

　　（南）
　　☰乾一
　　☴巽五 ☱兑二
　　（西南） （东南）

　　☵坎六 ☲离三
　　（西） （东）

　　☶艮七 ☳震四
　　（西北） （东北）
　　☷坤八
　　（北）

　　林衍猛地睁开眼。

　　晨雾正在散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操场中央，面朝南方，脑海中那幅八卦图与眼前的天地重合在了一起，乾在头顶，坤在脚下，离日东升，坎月西沉，震雷动于东北，巽风起于西南，艮山止于西北，兑泽润于东南。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他记住了这幅图，是这幅图本来就在天地之间，他只是终于“看见”了它。

　　“这是什么？”林衍低声问。

　　“先天八卦。”
　　玄鉴真人的声音中有一丝林衍从未听过的庄重，
　　“又称伏羲八卦。传说是上古伏羲氏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一画开天所成。”

　　“一画开天……”林衍喃喃重复。

　　“你且记住它的方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艮西北，巽西南。这八个方位，不是随便排的。”

　　玄鉴真人顿了顿，诵道：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这是《周易·说卦传》的原文。”

　　林衍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

　　“这四句话，讲的就是先天八卦的对待关系。”
　　玄鉴真人逐一解释，
　　“天地定位，乾坤一南一北，天尊地卑，各安其位，这是宇宙的骨架；山泽通气，艮山在西北，兑泽在东南，山势高，泽气润，山泽之气一升一降，相互流通；雷风相薄，震雷在东北，巽风在西南，雷动风随，相激相荡；水火不相射，坎水在西，离火在东，水火本不相容，但在先天格局中各居其位，不相侵害。”

　　“不相射是什么意思？”林衍问。

　　“射，是追求，投射的意思。水火相敌，但在先天的理想状态下，它们各守本位，互不侵犯，这就是宇宙本来的，完美的平衡。”

　　林衍想了想，说：“所以先天八卦描述的是宇宙的本来面貌？”

　　“说得好。”
　　玄鉴真人赞许道，
　　“先天八卦是体，体是什么？是本体，是理体，是宇宙最本源的秩序。在这个秩序中，阴阳各归其位，八卦两两对待，四组对立构成了完美的平衡。就像一个人端坐不动，气血调匀的状态，这是体。”

　　林衍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八卦图，忽然注意到每个卦旁边他随手标注的数字。

　　“对了，”
　　他说，
　　“您刚才报卦的时候，我在心里给它们编了个号，乾是第一个说的，坤是最后一个……”

　　“不是编号。”
　　玄鉴真人打断他，语气微妙，
　　“是先天八卦数。你试着从乾开始，沿着顺时针方向数数看。”

　　林衍看向图，乾在南，顺时针是东南兑，正东离，东北震，然后到西南巽，正西坎，西北艮，正北坤。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数完他愣了一下：乾到震是一二三四顺行，巽到坤是五六七八也是顺行，但震到巽之间似乎隔着坤位...不对，这不是简单的圆环顺序。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是逆时针；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顺时针。”
　　玄鉴真人一语点破，
　　“阳卦顺生，阴卦逆生，阳数从乾到震是逆数，阴数从巽到坤是顺数，一生一成，一顺一逆，这就是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林衍在本子上郑重写下：

　　先天八卦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这些数字，”
　　玄鉴真人说，
　　“日后你学梅花易数起卦，全靠它们。邵康节先生以先天数入占，观梅落叶而知明日有女子折花摔伤，靠的就是这套数。现在你先记住，将来自然有贯通的一日。”

　　林衍点头，将八卦数和方位反复默诵了几遍。
　　晨光渐亮，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有跑步的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觉得这个站在操场中央闭眼发呆的人有些奇怪。

　　林衍没有在意，他还沉浸在那幅图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问。”

　　“八卦的卦画，为什么是三爻？不是两爻，不是四爻，偏偏是三？”

　　玄鉴真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问题。三爻者，天地人三才也。最上一爻为天，最下一爻为地，中间一爻为人。人居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为三才，这是易学最核心的精神之一。”

　　“每一卦都是一个小宇宙？”

　　“然也。”
　　玄鉴真人说，
　　“三爻之中，变化无穷。初爻为地，二爻为人，三爻为天，这是以位言；若以才言，每一爻都有阴阳刚柔之别。八卦之所以能类万物之情，靠的就是这三根爻的排列组合，三根爻，阴阳两种，二的三次方等于八，正好八卦。”

　　林衍忽然灵机一动：“如果是六爻呢？二的六次方，”

　　“六十四。”
　　玄鉴真人替他说完，
　　“六十四卦，那是后话。你现在先把八卦吃透。”

　　林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又看了一遍八卦方位图。

　　晨光已经大亮，朝阳从东方的教学楼后升起，恰好照在他手中的本子上。
　　阳光落在离卦的符号上，☲，中虚之火，恰如这轮初升的太阳，外明内暗。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先天八卦是体，是宇宙本来的面貌……”
　　他缓缓说道，
　　“但您说本来，意思是，它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玄鉴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镜面泛起一层微光，映出林衍的脸，那张脸上有疑惑，也有一丝不安。

　　“你觉得呢？”玄鉴真人反问。

　　林衍低头看向自己画的八卦图。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四组对待，完美平衡。
　　可如果世界真是这样完美的，那五行相克，地支刑冲，归墟会的阴谋，周教授被胁迫……这些又是从哪来的？

　　“理想状态。”
　　他轻声说，
　　“先天八卦描述的是理想状态。但真实的世界……不是理想的。”

　　“说得对。”
　　玄鉴真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先天八卦是宇宙的体，是本体，是理，是本该如此的样子。但气有流转，时有四季，物有盛衰，宇宙从来不是静止的。天地不可能永远各安其位，水火不可能永远不相侵害，否则，就不会有文明的毁灭，也不会有……”

　　他没有说下去。

　　林衍抬起头：“不会有什么？”

　　玄鉴真人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先天八卦是理想的宇宙。”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理想，是变化。”

　　镜面光芒大盛。

　　那幅先天八卦图在镜面上缓缓旋转，乾南坤北的排列开始移动，乾卦从正南滑向西北，坤卦从正北移到西南，离卦从正东转到正南，坎卦从正西落于正北，震卦从东北移至正东，兑卦从东南转到正西，艮卦从西北挪向东北，巽卦从西南飘向东南……

　　八卦重新落位，一幅与先天八卦截然不同的排列出现在镜面之上。

　　林衍盯着新的方位，瞳孔微缩。

　　“这是，”

　　“后天八卦。”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悠远，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是理想，用是现实。你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抬手一指镜面上新的八卦图。

　　“答案，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