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玄鉴》九幽十二

14、后天八卦 “看好了。

　　“看好了。”
　　玄鉴真人的声音沉了几分，
　　“先天八卦是伏羲仰观俯察，体悟天道所画，讲的是宇宙的体，本来如此。但天地既判之后，万物化生，宇宙不再是静止的理想态，是时时刻刻都在运转变化。描述这个运转状态的，就是后天八卦。”

　　镜面之上，八卦方位已与先天全然不同，

　　离（南）
　　巽（东南） 坤（西南）
　　震（东） 中 兑（西）
　　艮（东北） 乾（西北）
　　坎（北）

　　林衍盯着这幅图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脱口而出，“先天八卦是乾南坤北，天地定位，何等工整。可这后天八卦，离跑到了南边，坎跑到了北边，震在东，兑在西，乾坤反倒退居边角。这排列……看起来像是被打乱了。”

　　“不是打乱。”
　　玄鉴真人抚掌而笑，
　　“是归位。”

　　“归位？”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
　　玄鉴真人抬手在镜面上方写了一个“用”字，
　　“先天八卦描述的是宇宙的结构，天在上，地在下，日月东西相对，那是理。但宇宙不是一幅画，它是活的。日月在运转，四季在轮回，万物在生长收藏。后天八卦描述的，就是这个活的宇宙。”

　　他用手指点向正东方的震卦：
　　“你看，震为雷，春雷一声，万物萌发。后天八卦将震放在正东方，东方是什么方位？日出之方。一日之始在于晨，一年之始在于春。春雷动于东，阳气从地下升腾，草木破土而出。这就是春生。”

　　林衍脑中灵光一闪，脱口接道：“然后南方是离，离为火，夏日当空，万物繁茂生长。夏长！”

　　“不错。”
　　玄鉴真人点头，手指移向正西方的兑卦，
　　“兑为泽，为金。秋天金气肃杀，西风一起，万物收敛。稻麦成熟，果实落地，这便是秋收。”

　　“北方是坎，坎为水，冬寒水冰，万物蛰伏。冬藏！”林衍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玄鉴真人一字一顿，
　　“这八个字，就是后天八卦的灵魂。你再看其余四卦，”

　　他依次点过四个角位：
　　“巽在东南，巽为风，春夏之间，和风送暖，万物在风中舒展齐茂，所以《说卦传》讲齐乎巽。坤在西南，坤为地，夏秋之交，大地承载万物，万物都从大地中获得滋养。乾在西北，乾为天，秋冬之际，天气肃杀，阴阳相薄。艮在东北，艮为山，冬春之间，万物终止而又将始，旧的一轮结束，新的一轮正在酝酿。”

　　林衍只觉得一道电流从脊背窜上天灵盖。

　　他以前在课本上读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只当是农谚。
　　可此刻，这八个字与八个卦象，八个方位一一对应，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宇宙运行模型，不是比喻，不是哲学，是一套精密的，可以验证的时空坐标系统。

　　“《周易·说卦传》里有一段话，”
　　玄鉴真人缓缓吟诵，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这一段话，讲的就是后天八卦的运行顺序。万物从震位出生，在巽位整齐，于离位盛长相见，在坤位得到滋养，于兑位成熟喜悦，在乾位阴阳交战，于坎位疲劳归藏，在艮位完成终结，而终结，又意味着新的开始。”

　　“一个循环。”林衍低声说。

　　“对。宇宙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镜中空间回荡，
　　“先天八卦是一个完美的圆，天尊地卑，永恒不变。后天八卦是一个旋转的轮，春夏秋冬，生生不息。体是结构，用是功能。没有体，用无所依托；没有用，体只是死物。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用不二，才是完整的易学。”

　　林衍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同时画下先天和后天两幅八卦图，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先天，乾坤南北对峙，离坎东西分列，对称，稳定，永恒。
　　右边后天，震离兑坎分居东西南北，巽坤乾坤填入四角，错落，流动，生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先天八卦数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那后天八卦呢？”

　　“后天八卦不入先天数。”
　　玄鉴真人摇头，
　　“先天数是体数，用于起卦，梅花易数即以先天数为根基。后天用的是洛书九宫数，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你上一章学洛书时，我让你记住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可还记得？”

　　林衍当然记得。他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之前画的洛书九宫，

　　四 九 二
　　三 五 七
　　八 一 六

　　“戴九履一，就是九在上，一在下。”
　　他用手指点着，
　　“九宫数的上方是九，对应离卦；下方是一，对应坎卦；左三对应震卦；右七对应兑卦，”

　　他猛地停住了。

　　离九，坎一，震三，兑七，这不就是后天八卦的方位吗？！

　　洛书九宫的数字排布，和后天八卦的方位完全重合！

　　“洛书九宫，就是后天八卦的数字模型。”
　　玄鉴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风水，奇门，玄空，所有后世术数中用到九宫八卦的地方，用的都是后天方位配洛书数。这是你以后学风水和奇门遁甲的根基，务必烂熟于心。”

　　林衍重重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

　　先天八卦，体，宇宙结构，先天数（乾一兑二……）
　　后天八卦，用，宇宙运行，洛书数（坎一坤二……）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宿舍的墙壁染成一片暖红。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端着饭盒去食堂吃饭。

　　从宿舍到食堂要穿过大半个校园。
　　林衍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默诵后天八卦方位：“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巽东南，坤西南，乾西北，艮东北……”

　　走到食堂门口时，他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教学楼，那是校园里最老的一栋楼，红砖外墙，五层方正，正门朝南。

　　林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教学楼正门开始，缓缓扫过四周，

　　教学楼正门朝南开。
　　离为火，为南，为光明，为文书，学校是读书求学的地方，正门纳南方离火之气，离火主文明，主文章，这是正门。

　　教学楼的东侧有一扇小门，常年半开，是学生进出的通道。
　　东方为震，震为雷，为动，为长男，学生是阳气初生的年轻人，从震门出入，正合“春生动萌”之意。

　　西侧是一栋实验楼。西方为兑，兑为金，为毁折，为口舌。
　　实验中拆解分析，金属器械，正应兑金肃杀之象。

　　北侧是一片人工湖。北方为坎，坎为水，水在北，正是“冬藏”之位。

　　林衍的心越跳越快。他快步走到教学楼东侧的小路上，转身回望整栋建筑群，目光继续搜索，

　　东南方向，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巽为风，为木，风过林间，枝叶齐舞。
　　西南方向，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坤为地，为承载，草坪厚实平坦，大地之象。
　　西北方向，是一座锅炉房的烟囱。乾为天，为圆，为金玉，烟囱高耸入天，金属所铸。
　　东北方向，是一座小石山的景观。艮为山，为止，山石嶙峋，正应其象。

　　八方齐备，一一位列。

　　林衍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栋教学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设计者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
　　那个人未必懂什么后天八卦，但整个建筑群的方位排布，却与后天八卦暗合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正门纳离火文明之气于南，水景区设坎水收藏之位于北，学生动线上承震雷生发之象于东，实验楼应兑金肃杀之功于西。
　　四角的树木，草坪，烟囱，石山，更是恰好落在了巽，坤，乾，艮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

　　华夏大地上的古建筑，宫殿，庙宇，城池，民居，千百年来都在遵循这套方位逻辑。它早已渗透进匠人的血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传统”。但剥开那些“传统”的外壳，内核就是后天八卦。

　　“古人的智慧，从来都藏在日常里。”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林衍默默站了很久，直到食堂的饭菜香气把他拉回神来。
　　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在桌面上用筷子蘸水画后天八卦图。

　　旁边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浑然不觉。

　　吃完饭回到宿舍，林衍把今天发现的校园建筑布局仔仔细细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上每个方位的建筑，景物和对应的卦象。
　　画完之后，他后退一步审视整张图，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校园整体的中轴线，从南门到北门，恰好是离—坎的连线。
　　而东西轴线，从东门到西门，则是震—兑的连线。
　　两条轴线交叉于校园正中心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升旗台。

　　中五立极，临制八方。

　　这分明就是洛书九宫在现实空间中的完整投射！

　　林衍正想再仔细推敲，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恐慌：“林衍，你快来，我外婆出事了！”

　　林衍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她突然就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给她掐人中，扎针都没用，脉象倒是还行，可就是不醒，”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但...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你慢慢说。”

　　“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翻来覆去就一句，”

　　林衍握紧了手机。

　　“她说：镜子出来了，归墟的人要来了。”

　　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林衍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镜子，玄鉴。
　　归墟，那个在BBS上发帖询问青铜古镜的神秘ID，那个玄鉴真人多次警示过的名字。

　　苏晚的外婆，一个隐居苗疆的老苗医，从来没有见过玄鉴，从来没有听过“归墟”这两个字，

　　她怎么知道镜子的事？
　　她又怎么知道归墟的人要来了？

　　“林衍？林衍你在听吗？”苏晚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我在。”
　　林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一把抓起桌上的玄鉴。铜镜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镜面上的后天八卦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微微流转。

　　玄鉴真人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藏于内，用显于外。林衍，有些藏了很久的东西，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