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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悲痛反复啃噬内心 周六晚上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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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苏砚知没直接回出租屋,先去了趟老城区。
珠城的老城区在城西,离刑侦支队四十分钟公交。这一片2009年还没拆,小巷子挤在一起,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墙根堆着冻硬了的积雪。苏砚知在巷口下车,沿着窄路走了七八分钟,在一个转角停下来。
那间茶楼还在。门面不大,两块玻璃门擦得透亮,门上挂着块木头招牌——“知味茶楼”,字是父亲苏建国亲手写的。里面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出来,隔着玻璃能看见有客人坐着喝茶。父母死后,茶楼被叔叔接手经营到现在,换了老板,但招牌没换,陈设也没怎么动。
苏砚知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夜色的冷空气看那扇玻璃门。他看见里面有人站起来结账,有人端着茶杯说话,一切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差别。
但他知道推开门走进去之后,闻到的永远不会再是茶香了。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沿着巷子绕到茶楼后巷,那里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侧墙壁上爬满干枯的藤蔓。2006年12月17日,那条银色面包车就停在这里,尾号37。父亲那本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后来查证是赵永强的。而赵永强当年在茶楼后巷踩过点的痕迹——烟头、脚印、车辙——都在第一轮勘察中被忽视了,因为当时判断的方向是“涉黑仇杀”,没有人去查一辆普通的银色面包车。
那条线索如果当年就被抓住,赵永强跑不了。但就是丢了。傅惊珩前世花了三个月才重新把这条线从故纸堆里挖出来。
苏砚知蹲在后巷的墙根底下,伸手碰了碰地面。冻硬的泥土上覆着一层薄霜,手指按上去,冰得发疼。
“爸,”他低声说,“那辆车后来又回来过。那个人后来被抓了。可我也把傅惊珩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又站在这儿了。我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苏砚知蹲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口袋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把门反锁,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拧开煤气灶,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焦糊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了很久,他打开窗户通风,冷风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夹着一本旧相册——是他重生当天从书柜角落翻出来的,上一世他一直带在身边。翻开第一页,是他十九岁生日那天拍的合照:父亲站在左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母亲站在右边,笑得眼睛眯成缝。他站在中间,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刚过完生日,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完的少年气。
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拇指从父母的脸上慢慢划过去。照片是光面的,时间久了边角有些发黄。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圈暖光。
后来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躺了下去。灯没关,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你就按你现在做的继续,把线索一点一点掐断,拖到赵永强自己露马脚或者老死——反正别让傅惊珩沾手。”另一个说:“你掐得断吗?你今天藏了一封信,明天可能就有一份笔录冒出来,你藏不完的。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你重活了一辈子,连替他们翻案的勇气都没有?”
他闭上眼。“别吵了。”他对着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说,“明天还要上班。”
可另一个声音还在响:“你前世把案子翻了又怎么样?你爸妈活不过来了,傅惊珩也活不过来。你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他活,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愧疚活?”
苏砚知睁开眼。那个问题扎进他心口里,比前世那颗弹头还深。
是啊。他重生回来拼命拦着傅惊珩翻案——到底是为了傅惊珩活着,还是为了让自己不用再经历一次傅惊珩死在他面前的痛苦?
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差别。前者是爱,后者是自私。但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抱紧了它,像是从前世那一夜抱紧了那具沉下去的躯体一样。他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但没哭出来。他很久很久没让自己哭出来了。他总觉得只要不哭,那道堤坝就还能撑着,他就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每天上下班、解剖、写报告、从傅惊珩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不发抖。
可那道堤坝底下全是裂缝,他一个人堵了七八年了,已经快堵不住了。
凌晨一点。苏砚知终于睡着了。他梦见了父亲。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坐在茶楼柜台后面冲他招手:“小知,过来尝尝这泡铁观音,今年的新茶。”他走过去接过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烫着手心。他低头喝了一口,苦的。
然后父亲的脸开始模糊了,茶楼开始变形。柜台、茶桌、紫砂壶全都扭曲成一片黑暗。他听见雨声。雨声里有一颗子弹呼啸着穿过来,从他耳边擦过去,打中了身后的什么人。他猛地回头——
傅惊珩倒在地上,胸口是红的,眼睛是睁着的。
苏砚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枕巾湿了一片。他抬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许梦里哭过,也许醒来以后才哭的。他只知道窗外天还是黑的,而他又要再撑过一天。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镜中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撑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