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同归》偷星星的小猪

7、旧梦反复 苏砚知这一

　　苏砚知这一周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前三天还能靠着前世的惯性撑住，第四天开始身体就扛不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前写报告的时候眼皮会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握笔的手指偶尔会痉挛一样地抽一下。周曼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无可忍地下了最后通牒：

　　"苏砚知你今天必须给我按时下班，不许加班，不许带卷宗回去，不许在床上还想工作——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应着，但周曼一走他又把一份旧案尸检档案摊开在了桌上。

　　他其实不是在看案卷。他是在找东西——找任何能让他把注意力从那些闪回里拽出来的东西。可他发现他越是想用工作塞满脑子，那些记忆就越猖狂。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雨声想起来的时候，甚至只是某个同事从他背后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都会猛地转过身，后背撞在椅背上，瞳孔缩成针尖。

　　他不能睡觉。

　　因为睡着了就等于主动走进那个场景。雨夜，城郊废弃砖厂的空地，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切成稀薄的白柱子。傅惊珩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两个人差了两步。然后枪响了，不是一声，三声。前两发打偏了，第三发打中了。他记得子弹命中时傅惊珩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脊梁骨，然后人就往下沉。他扑上去接住的时候那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两个人一起摔在泥水里。傅惊珩的嘴唇是紫的，血从胸口漫出来，热乎乎的，在冰凉的雨水里冒着白气。

　　他用手去堵那个洞。根本堵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像有生命一样往外钻。傅惊珩看着他，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手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弹头——他居然在那种时候还记得要把弹头拔出来留给他。弹头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还是烫的，金属表面沾着血，滑腻腻的。

　　"别哭。"

　　然后那个人的手垂下去了。

　　然后那个人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雨还在下。

　　苏砚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冷汗，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他摸到床头灯的开关拧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窄小的出租屋，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枕头上一片湿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擦了把脸，掌心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只有眼眶烫得厉害。

　　凌晨三点。他又只睡了两个小时。

　　他靠在床头坐着，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挂钩印和一小片泛黄的墙面。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他都能听见它在发出那种将断未断的吱嘎声。

　　他想起傅惊珩白天在办公室里问他的那句话："你那天在证物室那边，不是去还借阅表的吧。"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句后面没跟的潜台词是：你去干什么了？你为什么藏着一个去了四十分钟却不登记的事？你在躲什么？

　　傅惊珩已经在琢磨了。韩越那个档案袋还在他脑子里搁着，苏砚知出现的时机又太巧，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以傅惊珩的性子不可能不往深处想。

　　他得做点什么。他不能光躲，躲只会让傅惊珩更起疑。他得……主动一点。自然一点。像个正常的新同事那样跟人打交道，至少把"见了他就跑"这个毛病改了。

　　可是怎么改？他连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都做不到。他没法看着傅惊珩低头扒饭的样子不去想那个人的口腔里会涌出血来。他做不到。

　　苏砚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个姿势他在前世守了七年，也是深更半夜、一个人、把一切都闷在胸腔里。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案子翻了就好了""等傅惊珩的名字出现在表彰文件里就好了"，可表彰文件下来了，他也不觉得好了。

　　因为他想要的那个人不在了。

　　现在那个人活生生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活得热气腾腾，活得触手可及——可他离得越近，苏砚知就越怕。

　　怕自己哪一天撑不住，把"你别碰12·17案"这句话说出来。怕自己在某个崩溃的瞬间把上一世的记忆倒出来。怕自己害死他的方式从"不小心让他去查"变成"不小心让他知道自己会死"。

　　不管是哪一种，傅惊珩都会去查。那个人被疑点勾住的样子苏砚知太熟了，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猎犬，枪都拦不住他。

　　凌晨四点。苏砚知爬下床，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冰水浇在脊梁上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中人瘦削、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你得撑住。"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重活一次是来干什么的你自己清楚。"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但眼眶里那点潮湿慢慢退下去了。

　　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拿起钥匙出了门。街上空荡荡的，环卫工人在扫昨夜新落的雪，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安静清晨里传得很远。苏砚知走了一段路，在小巷口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慢慢吃完。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和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泛了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得在傅惊珩彻底把目光转向那本案卷之前，先学会该怎么站到这个人面前而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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