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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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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带的事在队里传开之后,12·17案成了珠城市刑侦支队茶水间里最多的话题。韩越逢人就说那辆银色面包车的事,老魏虽然嘴上骂他"嘴跟棉裤腰似的",但私下里已经让人去查2006年珠城市所有尾号37的银色面包车登记信息。
傅惊珩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那本案卷——不是苏砚知那天看到的那本"封存"版,而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纸质原始卷宗。上面有林建国当年的手写批注,有现场勘察笔记的原始草稿,有多份目击证人笔录的手写底稿。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用红笔圈出了五个疑点:
第一,弹道分析报告里写明两枚弹头来自同一把□□改枪,但"□□改"这个结论没有附上具体的比对数据,只写了一句"经技术检验认定"。谁检验的?检验记录在哪儿?没有。
第二,目击证人笔录中有两份提到了"后巷有车声",但当时没有人去查后巷的车辙或轮印。现场勘察照片里后巷地面的土是被人踩过的——但"踩过"是勘察人员踩的还是案发前就有的,没有区分记录。
第三,匿名信里那辆银色面包车的车牌尾号"37",在原始卷宗里只被一句话带过:"此线索经核查,无可查证价值"。谁核查的?核查的依据是什么?没有。
第四,苏建国生前跟赵永强是认识的。苏建国的通讯录里有一个存了"赵"字的电话号码,通话记录里在案发前一个月内有过三次通话。卷宗里提到过这个电话,但备注栏写着"已停用",就没有再往下查了。
第五,也是让傅惊珩最在意的一点:案发后三天内,所有跟"赵"有关的人名都被从卷宗里抹去了。不是没写,是写了又被划掉。划痕很轻,像是圆珠笔反复涂了好几遍。他对着光看,隐约能辨认出"赵永强"三个字。
傅惊珩靠在椅背上,把红笔帽拧上了。他看着桌上摊了一堆的卷宗页,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赵永强。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但这个名字为什么会从卷宗里被划掉?谁划的?是当时办案的人觉得这条线索不对所以划掉的,还是有人刻意让它消失?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他抬头,苏砚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比前几天平静了一些,但眼底那层疲惫还是遮不住。
"能聊聊吗?"
傅惊珩把卷宗拢了拢:"进来。"
苏砚知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他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对面。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
"那辆银色面包车的车主查到了吗?"
"查到了。"傅惊珩没有隐瞒,"2006年登记在珠城市汽车租赁公司名下,租车记录因为过了保存年限已经没了。但公司老员工记得那辆车当年常被一个姓赵的男人租用,付的是现金。"
"赵永强。"
傅惊珩看着他:"你知道这个人。"
"我知道。"苏砚知说,"我爸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交情,后来闹掰了。那年我上大二,暑假在家听我爸打过一次电话,很生气地挂了。我爸后来告诉我,说那个'赵叔叔'欠了钱不还,还威胁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我说了。"苏砚知的声音很轻,"案发后的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问过话,我跟他们说了。笔录上应该记了。"
傅惊珩翻开卷宗,找到笔录那一页。第三份目击证人的笔录上写着:"苏砚知(19岁,死者之子)称其父生前曾与'赵'姓男子存在经济纠纷,该男子曾于电话中对死者进行言语威胁。"底下的备注栏写着:"已核查,该赵姓男子身份无法确认,暂存疑。"
"你爸的通讯录上存了一个'赵'字电话,"傅惊珩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号码后来打通过没有?"
"我打过一个。关了机。"
傅惊珩把卷宗合上。他靠在椅背里看着苏砚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灯管的光白而均匀。
"苏砚知,现在这案子的新线索不止一条。"傅惊珩说,"录像带、车号、赵永强这个人名、你爸通讯录里被涂掉的电话——所有东西串起来,指向一条很清晰的线。你让我别查,你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
苏砚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拇指摩挲着水杯的杯沿,一圈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惊珩。
"理由就是,我不想让这个案子再死一个人。"
傅惊珩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做过一个梦。"苏砚知的声音很平,但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万不得已才掏出来的,"梦里这个案子被人重启了。查得很深,查到了赵永强。追到珠城郊区的一个废弃砖厂去围捕他。那一夜下很大的雨。追去的那个人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要跟我说你做梦预见了未来?"傅惊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不信,但更多的是困惑。苏砚知是法医,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人。他的话在傅惊珩听来像是某种心理创伤的投射,而不是什么预言。
"我不信命。"苏砚知说,"我不信梦。但我信概率。这个案子里所有碰过它的人,要么失踪了,要么死了。赵永强这个人如果还活着,他手里一定有枪。你去找他,你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家的事去冒这个险。"
傅惊珩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一页一页收拢整齐,压平。
"苏砚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警察。我干这行不是为了挑安全的案子查。你爸赵永强欠钱不还、威胁恐吓,最后人死了。如果那个'赵'就是赵永强,那他欠的不只是钱,是一条人命。我不可能放着它不管。"
"哪怕你死了也不管?"
"哪怕我死了。"
苏砚知手里的水杯慢慢放在桌面上。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傅惊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好几回。
最后苏砚知站起来。
"好。"他说,"那你继续查吧。但你记住你刚才说的这句话。"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傅惊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然后低头看着桌上合拢的卷宗。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最后那句话太重了。他说的"哪怕我死了"是对一个父母双亡、把怕死写在眼睛里的人说的。
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把卷宗重新打开,翻到赵永强被划掉名字的那一页,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喃喃地说。
走廊外面,苏砚知靠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呼吸急促而浅,像刚刚跑完一场追不上的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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