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真相于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老魏那边的 ...
-
老魏那边的车辆排查有了进展。
2006年珠城市银色面包车登记在册的共有四百一十二辆,尾号37的有十七辆。但这十七辆里面没有一辆登记在赵永强名下,也没有一辆是租赁公司的。傅惊珩对着名单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套牌。
赵永强当时开的那辆车挂着别人的牌照。所以原始卷宗里的"核查"只查了车牌登记信息,没有查到赵永强头上,就标注了"无查证价值"草草结了。但如果把注意力从车牌转到车辆特征本身——银色、面包车、2006年前后款型、可能在珠城周边活动——那排查范围就缩小到了老城区那片当年的监控覆盖区域。
傅惊珩把自己的推理跟老魏说了。老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说了一句:"这案子当年要是有人按你的思路查,不至于拖到今天。"
傅惊珩没接这个话。他拿起外套往外面走。老魏喊他:"你去哪儿?"
"找个人。"
他下楼去了法医办公室。苏砚知不在,周曼说"他下午请假回去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傅惊珩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半。他掏出手机,翻到队里通讯录上苏砚知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你在家?"
"……嗯。"
"你家地址给我。我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砚知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低声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离支队大概四十分钟公交的距离。傅惊珩挂了电话就往外走。
他按着地址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城区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间隔很远,有些地段几乎全黑。苏砚知租的房子在二楼,窗户亮着灯,傅惊珩在楼下按了门铃,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他上了楼,苏砚知站在门口等着他。门里的暖光照出来,把那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苏砚知穿着家居服,整个人比在单位里看着更瘦一些,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看着比前几天稍微稳定了点。他把傅惊珩让进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怎么来了?"苏砚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抱着自己那杯水,手指贴着杯壁取暖。
"车辆排查出了结果。"傅惊珩把排查的情况说了,"现在基本能确定赵永强当年用的是□□。案子在当时就漏掉了这条关键线索。我打算明天跟林支队提正式申请,重新梳理12·17案的证据链。"
苏砚知抱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傅惊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查这个案子的目的是什么?"
傅惊珩想了想:"追到真凶,让死者的家属得到一个交代。"
"那如果追不到呢?如果你查到最后,发现证据链还是不全、赵永强已经跑了或者死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把能查到的所有东西写进报告,该补的证据补上,该追的责任追下去。就算抓不到人,至少这案子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卷宗里一堆问号地挂在那儿。"
苏砚知慢慢点了一下头。他抬起头看着傅惊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他脸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我爸这辈子最要面子。"他说,"他当过兵,后来开了茶楼。邻里街坊都叫他'苏叔',谁家有个事他都乐意搭把手。他死了以后,厂子里有人传闲话,说他死得不干净——'涉黑'那两个字的阴影在我家压了三年。我妈走的时候手上还攥着一个茶壶把,她那时候是要去把那个碎了的紫砂壶扶起来,不是想跑。"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把那一下压下去了。
"你说你要把案子查清楚、还死者一个交代。我很感谢你。但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才让自己接受一件事: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人已经没了。就算赵永强明天被抓回来、枪毙了,我爸我妈也不会活过来。他们的名声——能洗就洗,洗不干净我也认了。我不缺一个交代,我只缺两个人。"
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看着傅惊珩。
"所以你说你要查,你问我怕什么。我告诉你,我怕的根本不是赵永强跑不跑得掉。我怕的是你走在去抓他的那条路上,然后回不来了。"
傅惊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人家电视机的声响模模糊糊地隔着墙传过来。他看见苏砚知眼底下那层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真相于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苏砚知说,"这话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是实话。我只想保全现在还在的人。你、周姐、老魏、韩越——你们好好活着,比翻一百个旧案子都重要。"
傅惊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想了几秒钟,然后抬头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有我的立场。你是死者家属,你可以选择不追究。我是警察,我不能。这两件事不矛盾。"
苏砚知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傅惊珩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让我活着,这个我尽量。但我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门关上了。苏砚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传来脚步声走远,然后整个巷子重新陷入寂静。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傅惊珩的身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靠在窗框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你尽量活着。"他轻声说,"我尽量让你活着。咱俩都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