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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冰冷的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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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冰冷的家
沈梦辰家里从来没有开过暖气。
这是唐小心后来才知道的。但在那个冬天真正到来之前,她只注意到他在教室也永远穿着外套。拉链拉到最顶,袖口裹着手腕,偶尔把下巴缩进竖起的领子里。她以为这只是他的习惯,直到有一天她随手摸了一下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内衬——冰凉的,像在室外放了一整夜。
那天她问他:"你冷吗?"
他说:"不冷。"
他的嘴唇有一点点发白,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呵出的气是温热的。她把他的外套塞回他手里:"你穿上吧。"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穿上了。拉链拉好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唐小心注意到他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线头,是穿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磨损。
她没有多问。直到十一月中旬那个周末的晚上,沈梦辰一整天没有回她的消息。
那天是周六。唐小心发了三条信息:"你今天去图书馆吗?"、"物理卷子做完了吗?"、"你中午吃饭了吗?"三条都显示已读,但没有一条有回复。她盯着对话框最下面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好几次,那个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四五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过来。
傍晚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一次过了五分钟,沈梦辰回了一个字:"嗯。"
唐小心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橘光把对面楼的墙壁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个"嗯"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那你想说话的时候找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都在。"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那边彻底安静了,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再出现过。
第二天是周日。唐小心在上午九点的时候从他家附近路过——她没告诉他自己要来,她只是觉得如果她昨晚说了"我都在",那她至少应该让他知道她是真的在。沈梦辰住的那条街在老城区,街道两边是灰色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剥落,露出下面的锈。
她站在街对面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住几楼几号,她甚至不确定他今天在不在家。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走的时候,街对面的铁皮门忽然打开了。
沈梦辰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昨天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低着头没有看见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视线才抬起来,落在街对面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他的步子停住了。
唐小心站在街对面,隔着窄窄的街道看着他。路灯还没熄灭,在初冬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颜色很淡,他站在灯下面,整个人被光照得有些失真的白。他的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的领口竖着,下巴缩进去半截。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声音。
唐小心过了马路走到他面前。
"你昨晚没回我消息。"
"……手机没电了。"
"充电器呢?"
"忘了充。"
唐小心看着他。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往下沉,像一块没放稳的石头从斜坡上慢慢滑下去。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脸颊比平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她站在他面前,冬日的晨风吹过来,她忽然注意到他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色T恤。
"你冷吗?"她问。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不冷。"
他的嘴唇已经有一点点发青了。唐小心没有再问别的,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外套袖子:"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一点。"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吃了半片面包。"
唐小心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他没有挣脱,跟着她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慢。街边的早餐店还开着,热腾腾的蒸汽从门口的蒸笼里涌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带着肉包子和豆浆混在一起的香气。唐小心走进去跟老板要了两份豆浆和四个肉包子,她掏钱的时候沈梦辰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她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推了一份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碗豆浆,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凝了薄薄的一层水汽。
"吃。"她说。
他拿起了筷子。夹包子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不是很明显,但唐小心看见了。她没有看他,低头吃自己那碗豆浆,等他吃完了两个包子才抬起头来。
"你刚才出来倒垃圾,"她说,"你家有人在家吗?"
沈梦辰握着豆浆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我爸在家。"
"那你妈呢?"
"……上周去我外婆家了。说是要去住一阵。"
唐小心没有立刻接话。她看见他说"我爸在家"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跟她自己小时候说"我妈今天夜班"的时候一样,是那种"家里有人但没人管你"的空。
"你爸他——"她小心地开口。
"他在家,"沈梦辰说,"但他不在客厅里。"
这句话很简单,但唐小心听懂了。她在自己家里也经历过那种感觉——父母回来了,但他们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人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今天有没有哪里疼。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他握着碗沿的手上。他的手背冰凉,指关节微微凸起,皮肤下面是骨骼硬硬的轮廓。她把手覆上去的时候他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你昨晚没充电,"她说,"是因为不想看手机,还是因为看了也没人找你?"
沈梦辰低着头,垂着睫毛,看着碗里已经变温了的豆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早餐店的嘈杂淹过去:"……我昨天听见我爸打电话。他在跟我妈谈离婚的事。我妈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她跟我说是去外婆家住,但其实是搬走了。"他停了一下,"我是听见他打电话才知道的。"
唐小心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他打完之后进我房间跟我说,"沈梦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好的课文,"他说'我们的事你别管,你专心考你的大学'。然后他就出去了,门关上了。"他把脸偏开了一点,视线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后来我把充电器拔了。我不想看手机。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
早餐店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喊"老板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翻涌上来,遮住了对面桌两个高中生中间那一小块桌面。唐小心隔着白雾看着他的侧脸,他微微偏着头,下巴收着,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截下颌。他看起来像一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人,小到可以躲进自己身体的最里面去。
"沈梦辰。"
他偏回头来看她。
"你昨天晚上没吃东西吧?"
"……吃了半片面包。"
"那不算晚饭。"她把剩下的那个包子推到他面前,"把这个也吃了。然后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跟我去图书馆。你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你在我旁边待着就行。"
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又抬头看她。冬日的晨光从早餐店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柔和的弧线。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确认食物的温度。唐小心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催他。她把豆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吃完早饭之后沈梦辰跟她去了图书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把桌面晒成温的。唐小心摊开英语卷子开始做题,沈梦辰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握在手里,但很久没有动过。
唐小心没有抬头看他。她每隔十几分钟会把自己那边的暖水杯推过去一点,他偶尔会接过去喝一口。午后的阳光慢慢移过桌面,在两个中间那一小片空地上停留了很久。
下午四点的时候沈梦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心蹙了一下,接起来。唐小心听不见电话那头说的什么,只能听见他简短地回应:"嗯。""知道了。""我今天不回去。""不用管我。"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唐小心放下笔看着他。
"我爸打来的,"他说,"问我回不回去吃晚饭。"
"你怎么说的?"
"说不了。"他把翻过去的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下屏幕,然后放下了。"他其实不是问我回不回去,他是怕我饿死在家给他添麻烦。"
唐小心伸出手越过桌面,把他的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那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在家,她做饭。"
沈梦辰抬眼看她。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顿了两秒才说:"……不用了。"
"来吃饭而已,"她说,"我妈做了红烧排骨。你肯定没吃够。"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细很淡的弧度。"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够?"
"你上次吃食堂红烧排骨的时候,吃了三块还看了第四块一眼。"她站起来收书包,"我注意到了。走吧。"
沈梦辰坐在位子上看着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已经决定好了所有事,不需要他帮忙做任何判断。他慢慢站起来也把书收好了,跟着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冬日的落日正从西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街道上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步子跟上了她的。他走在她的左手边,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垂下来,指背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她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松开了一点点,让他更方便擦过来。
他们走过一棵落了叶的梧桐树,走过一盏刚开始亮起来的路灯,走过一扇开着门飘出饭菜香的小窗口。沈梦辰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步子越来越稳了。
到了小区门口,他站住了。
"你上去吧,"他说,"我就不去了。你妈在家,我不方便。"
唐小心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早晨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校服外套拉链还拉到顶,但他缩着的下巴松了一点,露出完整的下颌线。
"那你回去吃饭。"
"嗯。"
"不要只吃半片面包。"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出门前装好的那颗草莓糖,拆开糖纸,把糖递到他面前。
"拿着。"
他低头看着那颗粉红色的糖。她递糖的手是摊开的,掌心朝上,手腕细细的,在路灯下被光照成了浅浅的蜜色。
"你今天晚上回去了如果还是难受,"她说,"就把这个吃了。吃甜的会好一点。"
他伸出手把糖接过去了。指尖擦过她掌心的时候是温的——终于不再是冰凉的了。他把糖握进手心里,然后看着她。
"唐小心。"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唐小心站在路灯底下,初冬的风吹过来,把他和她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吹得微微颤动着。她看着他握着糖的那只手,也看着他的脸。他脸上那层早上绷着的壳已经开始裂开了,裂缝里透出底下柔软的东西来。
"我说了,你不用一个人扛。"她说,"我们之前说好的。"
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但她看见他点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那我走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快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梦辰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握着那颗糖,正低头看着它。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看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唐小心转回去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如果不想发,就给我发一个句号。"
她锁了屏继续往上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一个句号。干干净净的,标在对话框正中间。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停了三秒钟,然后开门进去了。
晚饭的饭桌上她妈做了红烧排骨,她多盛了一碗饭,把排骨挑出来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尝到的味道比平时咸了一点点。她妈坐在对面问她"今天跟同学出去玩了吗",她说"嗯,跟同学去了图书馆"。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了饭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沈梦辰发来一条消息:"糖吃了。"
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比草莓还甜。"
唐小心坐在书桌前,台灯把光拢在她和手机屏幕之间。她看着那两条消息,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圆圆的草莓,旁边写了三个字:"明天见。"
她没有发出去。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语文书里,然后拿起手机,把那三个字打了一遍,点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