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20、被忽视的小孩 第

　　第二十章被忽略的小孩

　　周三的晚饭桌上，唐小心说了三遍的话，她妈一句没听见。

　　"妈，下周六学校要开高三家长会。"

　　她妈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白，手指在上划了一下，像在刷什么消息。

　　"妈？"

　　"嗯？"她妈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家长会。下周六下午两点。"

　　"下周六……"她妈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哎呀，下周六我换班，老张家里有事跟我调了。你爸呢？"

　　"我爸在工地。"唐小心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上周就说了，下周六回不来。"

　　"那你问问你奶奶？"

　　"奶奶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

　　她妈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那我再跟同事问问能不能换回来。你先吃饭，菜都凉了。"

　　唐小心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看着碗里那几块青菜，其中一片叶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虫眼，形状像一颗不完整的星星。

　　周五晚上的时候她妈坐在沙发上又看起了手机。唐小心站在沙发旁边等了半分钟，等她妈把手机屏幕按暗了，才开口："妈，家长会的事你问了吗？"

　　她妈抬起头，表情有一瞬的空茫。"家长会？哦——我问了，隔壁班小周她妈说她去，我让她帮我签个到就行。"

　　"家长会要家长本人去。班主任说了要看成绩单，还要签字。"

　　"代签不行吗？"

　　"不行。"

　　她妈的眉头皱了一下："唐小心，学校怎么这么多事。我那天真的走不开，你爸又在外地，你让老师把成绩单拿回来我签行不行？"

　　唐小心站在沙发前面，手里还握着一杯没喝的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看着沙发上那个低头翻手机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位置距离自己很远。隔着一张茶几和半间客厅，像隔着一整条河。

　　"妈，"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平，"你上周说换班的事，其实没换，对吧？"

　　她妈翻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天听见你打电话了。"唐小心说，"你跟同事说你'下周六有事走不开'。你没有换班，你只是不想去。"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电视没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响，隔了玻璃变得闷闷的。她妈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像被人说中了某件她以为没人发现的事时那种强撑的镇定。

　　"唐小心，你听我说，妈妈确实有点工作上的事——"

　　"你每次都这样说。"

　　唐小心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她自己还没想明白它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小时候你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让我多喝热水。我膝盖摔破了流血，你自己贴着电话跟我说'妈妈在忙，你先别哭'。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但下次你还是没来。"

　　她妈站了起来："唐小心，妈妈那时候真的是——"

　　"你那时候是真的忙，那现在呢？"唐小心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现在你还忙吗？你坐在家里刷手机，你也不来我的家长会。"

　　"我刷手机是因为——"

　　"因为你在看工作群。每次都是工作群。"

　　她妈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她站在沙发前面，身上的家居服是皱的，头发用抓夹夹着，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她看着唐小心，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这是在指责妈妈吗？"

　　"我不是指责你，"唐小心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只能让她自己听见，"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我。看一眼也行。"

　　她妈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亮了屏幕，划了两下，像在逃避什么似的把视线重新钉在发光的屏幕上。

　　"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吧，"她说，"家长会的事我再看看。下周说不定能换回来。"

　　唐小心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低头刷手机的姿势，跟过去十几年里无数个深夜她放学回家时看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她站在门口喊"妈我回来了"，沙发上的人抬起头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然后又低下头去。所有的对话都停留在那个平面上，像一层很薄的、一戳就破的膜，膜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空。

　　"妈。"唐小心站在茶几旁边，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尾音在哪里了。

　　"嗯？"

　　"你们真的在乎我吗？"

　　她妈抬起头。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种错愕的、猝不及防的、被一把不锋利的刀慢慢划开的表情。她张着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唐小心的脸上，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唐小心——"

　　"你上次问我月考考了多少分，是两个月前。你上上次看我写的作文，是去年。你上一次来学校接我放学，我不记得了，因为好像没有过。"唐小心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情，"可是你在乎别人的事情。你记得同事家小孩考了多少分，你记得邻居家谁的女儿上了哪个大学。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的。"

　　她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到了地板，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响。"唐小心你什么意思？妈妈这些年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这个家。那你为了我吗？"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唐小心看见她妈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拉断，断口处粗糙不平，嗡鸣声嗡嗡地响着，震得她整条脊骨都在发颤。

　　她转身走了。走到玄关的时候听见身后她妈喊了一声"唐小心"，她没有回头。她换上鞋拉开门走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关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往下走，步子越来越快，走到一楼的时候变成了跑。推开楼道门的时候外面很冷，风迎面灌过来，把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水痕吹成冰的。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方向。只是走出小区，走过街角，走过亮着灯的小卖部和关了门的面包店。路灯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她走到街心公园旁边的长椅那里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铁质椅背，抬头看天。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稀疏地亮着，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冰糖。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是空的。她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没有拿手机，没有拿钥匙，口袋也是空的。她把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了一遍，左边空的，右边也是空的。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那颗草莓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掉了。她记不清是课间还是午休还是放学的路上，总之吃掉了，现在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唐小心坐在长椅上，手插在空荡荡的口袋里，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布料内衬。她想把脸埋进膝盖里，但冬天穿的厚校服面料粗糙地蹭着她的脸颊，痒的，不舒服。她只好仰着头，靠着椅背，看着头顶那片碎冰糖一样的星星。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校服外套的边角翻起来又落下。她没有拢外套，就让风灌进去，后背那一整片皮肤迅速冷下来，贴着冰凉的铁椅背。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下夜班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时候，会把她抱起来放进卧室。她有时候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闻到妈妈身上消毒水和夜风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她妈把她放进被窝里的时候会顺手在床头柜上放一颗糖。第二天早上醒来，糖还躺在那里，粉红色的糖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后悔今天早上的那颗糖吃了。如果没吃就好了，她口袋里就还有甜的，握着就能暖和一点。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然后重新插进去，弯着手指在空荡荡的布料里蜷成一团。

　　手机没带。她想了想，今晚大概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妈可能以为她回房间了，沈梦辰可能以为她在写作业。全世界都没有人知道她坐在这条长椅上，口袋里没有糖，手很凉。

　　她仰头看着星星，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凝的那一层薄薄的水汽被风吹干了，整张脸凉飕飕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几次，像一个不断确认什么东西丢失了的人。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她站起来。腿有一点麻，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一个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走着就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街，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投出交错的影子。

　　她沿着那条街走了很久，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看见了学校的围墙。黑色的铁栅栏门已经锁了，门卫室的灯亮着，隔着玻璃透出一团模糊的暖光。她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围墙拐角那一排矮矮的铁艺长椅——就是那天雨后她和沈梦辰坐过的那排椅子。

　　她走过去坐下。椅子比她想象中更冷，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把铁艺长椅上，手插在空口袋里，靠着椅背。那棵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夜空，像一个瘦瘦的、张开的手掌。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风偶尔大起来，把校服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子里，看着学校围墙里面那栋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那扇窗白天看出去正对着操场，她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能看见他坐在左边的侧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里的窗户轮廓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踩在落叶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发出一串细碎的沙沙声。唐小心的后背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怕回过头去看到的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被轻轻地、慢慢地披在了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