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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高三的晚风很急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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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高三的晚风很急
高三的倒计时牌挂上后墙的那天,教室里安静了一整个早读。
唐小心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新的红色牌子,白底红字,印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它被钉在黑板正上方的墙面上,像一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不会坠落的太阳。她坐到位子上,仰头看了那块牌子几秒钟,然后低头翻开课本。
早读课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有人在角落里压着嗓子背文综,有人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数学公式,有人把英语单词抄了满满一页又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空气里有种被绷紧的、微微发颤的张力,像弓弦被慢慢拉开的瞬间。
沈梦辰坐下来的时候书包比平时重,拉链拉开时露出里面几本新发的厚册子。他把它们拿出来摞在桌角,唐小心数了数,七本。全是高考复习资料,封面印着各种颜色的标题,有的是红的有的是蓝的,摞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墙。
他在她的视线里偏过头来看她。她指了指那摞书,用口型说:"好多。"他点了一下头,也看了一眼自己桌角的书墙,表情平淡,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东西。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就进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往讲台上一放的时候拍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学期的复习计划表,"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每人一张。每个月的复习重点、模考安排、高校招生时间节点,全都写在上面了。你们拿回去贴在书桌前,按进度走。"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班,"高三了,这一年会很辛苦。我只说一句:不要让这一年留下遗憾。"
发下来的计划表唐小心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时间线从九月一直排到次年六月,中间填满了各种考试的日期。她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那几个格子里看到了一连串数字——联考、模考、联考、模考,像一列不断迫近的火车。
她把计划表折好夹进语文书里,语文书已经厚得合不拢了,里面夹的纸条让书脊鼓起来一大块。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
"没关系。"旁边传来很低的声音。
她偏头看他。沈梦辰已经把计划表收进书包里了,正在翻那本蓝色封皮的物理竞赛题集。但他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按进度走。我帮你看着。"
高三的第一个月,日子像被压扁了再抻开。
起床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睡觉的时间推迟了四十分钟。教室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早、熄得越来越晚,走廊里拿着卷子走来走去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唐小心每天早上出门时都会往口袋里多塞一颗糖——因为她不确定今天会在哪一节课间忽然被某道题堵住,需要一点甜的缓冲。
沈梦辰比她从容一些。他的复习节奏从高一起就没乱过,高三只是把任务量往上加了一档。但他的从容从来不是散漫,每天晚上下自习之后他会在教室里多留十几分钟,把那天的错题整整齐齐地抄在错题本上。唐小心也留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值日生走了、灯暗了一半,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发出细弱的电流声。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唐小心在做一道数学大题,第三问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把卷子放在他面前。
沈梦辰正在抄一道物理错题,看见她过来就把笔放下了。他低头看了一遍那道题,然后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了一页下来,开始画图。画完之后他把图转了个方向面向她,笔尖点着图上的辅助线:"从这里切。"
唐小心捧着那页草稿纸站在他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拿回自己桌上继续做了。她解到一半的时候偏过头看向他的方向,他正在收书包,动作不急不慢。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他的视线抬起来对上她的,他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完成了一场不需要语言的对话。
十月中旬的第二次模考,唐小心的成绩比第一次联考往上跳了二十二分。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她站在教室后墙的成绩栏前面看了很久,确认上面的数字是她自己的。二十二分——数学涨了十一分,物理涨了八分,英语涨了三分。她伸手碰了一下成绩单上那行数字的尾巴,纸面冰凉,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指痕。
她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沈梦辰的桌边,他的成绩单已经放在桌面上了。她扫了一眼第一名的分数,然后低头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他桌角。
"看到成绩了。我进步了。"
纸条很快传回来,她展开看:"看到了。继续保持。"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你桌斗里今天有两颗糖。奖励。"
唐小心偏过头去看他。他已经转回去了,视线落在面前的习题集上,但他的右手在桌下伸过来了一点点,小指的指尖朝她这边歪着。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轻轻的,然后缩回来。
两颗糖果然在她桌斗里。一颗是草莓糖,另一颗也是。她把它们放进铁盒里,铁盒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盖子只能虚虚地掩着。她按了按盖子,从里面滚烫的甜味想象着等到毕业的那天打开盒子的时候,满屋都是草莓味的样子。
高三的午饭时间被压缩成了二十分钟。
食堂里的人比以前少了一些,很多人买了面包和牛奶在教室里一边背单词一边吃。唐小心和沈梦辰不约而同地维持着去食堂的习惯——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快速吃完,然后一起走回教室。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有时候沈梦辰会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一块放到她盘子里,唐小心也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分一半给他。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自然,像两个练了很久的搭档,谁也不需要说"谢谢"或者"不用"。
有一天下雨,食堂的玻璃窗上全是蜿蜒的水痕。唐小心端着餐盘坐到老位置上,沈梦辰从对面坐下来,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只鸡腿夹到了她碗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饭。唐小心看着碗里那只多出来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他正在低头吃饭,侧脸被窗外灰色的天光映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大概是刚才从走廊过来的时候被风吹到了。
"你吃啊,"他说,没有抬头,"你最近又瘦了。"
唐小心夹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酱香味从舌尖一路散到胃里,温温热热的。她嚼完咽下去,忽然觉得高三也没有那么紧了。每天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会把她盘子里不愿意吃的青椒夹走、会把自己盘子里最好的那块肉留给她、会在下雨天走过来的时候帮她把走廊上那扇漏风的窗户关好。这些事不大,但它们像一颗一颗细细的钉子,把飞驰的日子慢慢地、牢牢地钉在了一个温柔的框架里。
她咬了一口鸡腿,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扒饭,"就是觉得鸡腿挺好吃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他把自己盘子里另一只鸡腿也夹了过来,放在她碗边。然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洗干净的梧桐叶上。
十一月的晚自习开始的时间提前了。
学校给高三开了专门的晚自习教室,从晚上六点半一直开到十点。唐小心和沈梦辰没有坐在一起——教室里是按学号排座的,他们的学号隔了将近二十个人。但每天晚上九点五十的时候,唐小心的手机都会在桌斗里震一下。她用课本遮着屏幕低头看,是一条简短的提醒:"还剩十分钟。把这一题做完。"
她抬头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望向他的方向。他坐在靠窗的那一列倒数第三排,正低着头写东西,侧脸被头顶的日光灯照得明净。她收回视线,低头把面前那道题做完,然后提前五分钟开始收拾书包。
十点的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拉链和椅子腿的声音。唐小心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在走廊拐角站了两秒钟。沈梦辰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两个人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在人群中辨认出彼此,然后脚步自然地合到了同一道步频里。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他们并排走下楼,经过实验楼那段无人的通道时,沈梦辰的手指会垂下来,在黑暗里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牵着一小段路,走到亮着灯的通道尽头再松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像一种不需要约定的仪式。
"今天物理卷子最后那道大题,"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唐小心开口了,"我用你教的那个方法解的,步骤少了两步。"
"做对了吗?"
"对了。"
他点了一下头。"那明天中午给你做一道类似的新题。"
"好。"
走出校门之后空气变得开阔。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行人少了,只剩下零零落落的晚归者和远处公交站等车的人影。他们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从赶路变成散步。
"你今天的错题整理完了?"她问。
"嗯。"
"政治那本笔记你借我用一下,我明天课上背。"
"在书包里。明天早上给你。"
唐小心点了点头。她走在他左手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前面。她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短了——也许是因为高三太忙了,也许是因为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他每天放糖,她每天收糖。他每天给她留位置,她每天帮他占座。他每天在她做不出来题的时候递过来一页画了图的草稿纸,她每天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角。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小事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已经长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她也站住了,转过身面对他。
"明天早上桌斗里会有糖吗?"她问。
"会。"
"还是草莓味的?"
"嗯。"
"你那个铁盒里的草稿纸——"她顿了一下,"期中考试已经过了。"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唐小心注意到他的眉心比高一的时候舒展了很多,眉眼间那层薄薄的霜好像早就化了。
"我说的是期中考之后给你看,但没说是期中考完的第一天。"
"那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等第一次模考结束吧。"
"一模还有大半个月。"
"那就大半个月。"
唐小心看着他,路灯的光线把他的校服肩线照出一道干净的棱角。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比以前稍微瘦了一点点,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但眼神比以前暖了很多。
"那如果我模考考好了,你给我看草稿纸。如果我没考好呢?"她问。
"你会考好的。"他说,"我教的。"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转回头来。他还站在路灯下面,像一棵被栽在那里、打算长很久的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了也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走过门洞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回头就抬了一下手。她冲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上楼梯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糖。今天这颗糖纸的边角有一点卷——大概是他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被体温和口袋里的其他东西反复摩擦过。她把糖举到眼前看了看,路灯从楼梯间的窗外透进来,把糖纸照成了半透明的粉红色。
她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来,混着一点铁盒里那些陈年糖纸回忆中的味道,和早上出门时晨风的味道,和晚自习教室里日光灯的味道,和刚才黑暗里他的指尖碰过她手指的味道。
她含着那颗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家门前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掏,先开了门换了鞋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机看。
沈梦辰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她回:"我也是。刚坐下。"
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帮你买。"
唐小心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没脱,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亮堂堂的。她想了想,回:"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那我买你昨天在食堂看了两眼的那个肉包子。"
唐小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她昨天在食堂确实多看了那个肉包子两眼——因为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她想吃的,犹豫了一下没买。她没想到他看见了。
她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你明天早上去食堂的时候慢点跑,别撞到人。"
他的回复带着一个句号,圆圆的,像在笑:"嗯。你也是。"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靠背,嘴里还残留着那颗糖最后一点点甜味。天花板的灯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夜风在吹着,高三的晚风确实又急又紧,一天一天地往前赶着。
但她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觉得那阵风好像绕着她走过去了。有一把看不见的伞,正无声地罩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