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17、双向偷偷欢喜 第

　　第十七章双向偷偷喜欢

　　从那场雨之后，他们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唐小心想了好久，最后在英语笔记本的页脚写下两个字："透明"。像一层很薄的玻璃纸，隔着它看得见彼此，伸手就能碰到，但谁都没有去戳破。他们都知道那层纸后面是什么，但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默契地让那层纸继续薄薄地横在中间，让所有的情绪都映在上面，清清楚楚，又朦朦胧胧。

　　沈梦辰依然不爱说话。但他会在她课间趴着的时候往她背上盖外套，会每天在她桌斗里放一颗草莓糖，会在物理课上把笔记推过来时在页脚画两片叶子，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自然地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她。这些事他做起来跟以前一样安静无声，但他做完之后，偶尔会从余光里看她一眼——很短的、确认她在不在的一眼，然后就收回去。

　　唐小心也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她把每天桌斗里那颗糖攒起来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是林笑笑送她生日礼物时装的饼干盒，她把饼干吃完了盒子刷干净晾干，现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几颗草莓糖。她每天放学的时候会假装不经意地走慢半步，跟旁边的人保持并肩的步速。她开始记他的作息——他早上七点二十左右到校，周二和周四放学后有物理竞赛集训，周五中午会去图书馆还书。她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叫"观察记录"，每次写完都觉得好笑，但又忍不住继续记。

　　林笑笑在某天午休的时候把她堵在了走廊里。

　　"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林笑笑把她拽到窗台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还没有。"唐小心说。

　　"还没有是什么情况？"林笑笑压低声音，"他天天给你带糖，你天天帮他占午饭位置，上周你们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一起坐在看台上，他给你讲题讲得头都快碰一起了。这叫还没有？"

　　唐小心靠着窗台，阳光晒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点烫。"就是……互相知道，但没说。"

　　"知道什么？"

　　"知道互相喜欢。"

　　林笑笑张了张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高中生的恋爱怎么这么磨叽。互相喜欢不说，那你们留着过年呢？"

　　唐小心笑了一下："不着急。"

　　林笑笑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一小团柳絮摘掉："算了，你俩这性格，大概说了跟没说也一样。反正我就提醒你一句，你们现在这样周围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屿上周还问我你是不是跟沈梦辰在一起了。"

　　唐小心偏过头："他怎么说的？"

　　"就挺自然的啊，走过来问我'诶唐小心是不是跟沈梦辰在一起了'，我说'没有'，他说'哦那快了'，然后就走了。"林笑笑耸了耸肩，"你说你们这'互相知道但没说'的状态，连刚来一个月的同学都看出来了。"

　　唐小心低下头，嘴角翘着收不住。林笑笑看着她那副表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的物理小测，唐小心提前十分钟写完了全部题目。她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把笔放下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偏过头看左边，沈梦辰也写完了，正在检查。他的视线从卷面上抬起来一瞬，正好跟她对上。

　　他微微颔首。她也颔首。两个人像在对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然后各自低头翻了一页卷面，继续做样子检查。

　　交卷的时候唐小心站起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轻轻放了一颗糖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停步，没有看他，就像风吹落了一片粉红色的叶子。她走过去之后余光瞥见他伸手把糖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动作流畅自然，像重复过无数次。

　　回座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他的笔袋——最里面那层，那颗最早的草莓糖还夹在几支钢笔中间，糖纸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浅了，像褪了色的照片，但依然妥帖地保存在那里。

　　她坐下来，翻开英语书，挡住自己半张脸。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没笑。"

　　"你嘴角翘起来了。"

　　她把英语书举高了一点，挡住整张脸。书页后面她咬着下唇憋着笑，憋了五秒钟实在没憋住，只好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窗外那只啄食的麻雀。麻雀啄了两下地，飞走了。她在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弯着的眼睛，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响。唐小心在做物理作业，做到某一道题的时候卡住了——题目看起来眼熟，但她想不起对应的解法在哪页笔记上。她翻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五页没找到，犹豫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左边人的胳膊肘。

　　沈梦辰偏过头来。她把题目指给他看，用口型说："这题。"

　　他低头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笔记本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唐小心接过去，发现他翻到的正是那页笔记，解法清晰完整，跟他之前画过思路的那道题同类型。她把笔记本放在自己面前抄，抄到一半发现页脚有两行很小的字，是铅笔写的，像是他随手记的什么东西。

　　"星期四晚自习，她头发上有柳絮。"

　　"星期五中午食堂，她吃了一口我的番茄炒蛋，皱了一下鼻子。"

　　唐小心盯着那两行字愣了三秒钟，然后大脑轰地一下热了。她慢慢抬起头，偏过头去看他。沈梦辰正在低头写另一道题，表情平静，但他从她那侧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

　　"沈梦辰。"她用气声说。

　　他偏过头来看她。

　　她把笔记本竖起来，露出页脚那两行铅笔字。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了耳廓的最顶端，整只耳朵变成了一种深红色的、近似糖纸的粉。

　　"你——"她用气声说。

　　他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抽走了，翻到另一页，然后把那一页上的铅笔字飞快地用橡皮擦掉了。擦的时候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晚自习里格外分明，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擦。

　　唐小心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抖动着。她在笑，笑得停不下来，又不敢发出声音，整个人在桌面上缩成了一团。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张纸条从左边推过来。她展开看，上面是他端端正正的字迹："别笑了。"

　　她在纸条下面写："你笔记本上还写了什么？"

　　纸条回来："不告诉你。"

　　她继续写："你说出来我就不笑了。"

　　纸条又回来："算了，你还是笑着吧。"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语文书里。翻开书页的时候她看见那一叠已经厚得能从书脊撑出一条缝的纸条，忽然想，等到毕业的时候，这本语文书大概会合不上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半数，每隔一盏才亮着，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通道。唐小心走在他左手边，影子在两个路灯之间被拉成细细的线，然后到下一盏灯下面又重新聚拢。

　　"你笔记本上还记了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

　　"那你以后还记吗？"

　　他想了一下。"不一定。"

　　"那如果你记了，可不可以也让我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里的灯在他们头顶明灭交织，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你翻我笔记本的时候不要翻到最后一页就行。"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

　　唐小心停下来。沈梦辰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两个人站在一盏恰好亮着的路灯下面，光圈把他们的脚边圈成一个小小的圆形舞台。

　　"写满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在路灯的光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手伸进校服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不是糖。是一枚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糖纸——边角皱巴巴的，折痕密密麻麻，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很多次。

　　唐小心认识那张糖纸。那是她第一次递给他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她认出它来了，因为那天她把糖递给他的时候糖纸边角有一道小的划痕，是她自己指甲不小心刮出来的。

　　"你一直留着？"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他把糖纸展开，折痕在路灯下形成密密的纹路，像一张古老地图上描绘的山脉。"有一次差点掉了，我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回来。"

　　"在哪掉的？"

　　"教室。掉在地上了，被值日生扫到了墙角。"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后来我买了个铁盒放这些东西。"

　　"铁盒里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你第一次夹在我笔袋里的那张便利贴。你写的'物理笔记借我抄一晚'那一张。还有你第一次跟我说'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那天，你说了之后我回座位，在草稿纸上写了你的名字。"

　　唐小心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她觉得整颗心被一团暖的东西裹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有半步。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沈梦辰。"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也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把手伸进自己书包最里面那层，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粉红色的，是林笑笑送的那只饼干盒。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几颗草莓糖。糖纸有新的有旧的，边角有平整的有皱的，每一颗下面都压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日期。

　　"每一天你放的糖我都留着，"她把盒子举到他面前，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从第一颗到现在，一颗都没少。"

　　沈梦辰低着头看着那个铁盒。里面那些糖在路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柔的粉红，像一小片停在铁盒里的晚霞。他看了很久，久到唐小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盒子里最边上那颗糖。"第一颗是九月十六号。"

　　唐小心低头看那颗糖下面压的纸片——她写的日期是九月十六，分座位第二天。"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特意去小卖部买的。"他说，"你之前给我的那颗，我想留着不吃，又想给你一颗新的。所以放了学去买了一包。"

　　唐小心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朵还红着，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你买的那包还有剩下的吗？"她问。

　　"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掏了一下，摸出一颗新糖。粉红色的糖纸，边角完整。"最后剩的一颗。一直没给出去。"

　　他把那颗糖放在她的铁盒盖子上，粉红色的糖纸和铁盒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那现在你给出去了。"唐小心说。

　　她把铁盒盖子合上，把那颗新糖放进去，和其他的糖挤在一起。盒子满了，盖上的时候需要稍微压一下，她把盖子按下去的时候糖纸在盒子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并肩的影子中间那一小片阴影，正在变得越来越薄。

　　"沈梦辰。"

　　"嗯。"

　　"你说你的铁盒里还有写了我名字的草稿纸，"她说，"那我可以看看吗？"

　　他顿了一下。"可以。"

　　"什么时候？"

　　"你考完期中考试的时候。"

　　"为什么是期中考？"

　　"因为我答应了要帮你把数学提上去。"他说，"期中考之后，我验证一下成果。考好了给你看。"

　　唐小心弯起眼睛。"那要是没考好呢？"

　　"不会没考好。"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瞳仁里亮了一下，"我教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影子的肩膀几乎贴上了，中间那一点缝隙窄到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再往旁边移一毫米，就会彻底消失。

　　"那你今天笔记本上还写了我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瞬。"写了你今天头发上有柳絮。"

　　"还有呢？"

　　"还有你今天早读课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三次。"

　　唐小心的脸烫了一下。"你数了？"

　　"嗯。"他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路灯延伸出去的光线上，"你每次看我左边耳朵都会先动一下。"

　　唐小心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左边耳朵。然后她看见他嘴角的弧线又弯了一点。

　　"骗你的。"他说。

　　"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毫米的距离走没了。影子合拢在了一起。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非常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领口上第二颗纽扣的纹路。

　　"唐小心。"他低头看着她。

　　"嗯。"

　　"期中考试好好考。"他说，"考完了给你看那叠草稿纸。"

　　"那你还记不记新的？"

　　他想了想。"记。"

　　"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头顶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完整的弧度，眼睛里有灯的光，也有她的倒影。

　　"记了你今天问我'记了什么'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

　　唐小心站在离他半步的地方，仰着头，嘴角也弯着。深秋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但她觉得这个秋天是她从小到大最暖和的一个秋天。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隔了几栋楼，模糊而遥远。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细微的电流声，脚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她把手里的铁盒盖子按了按，盒子里二十几颗糖挤在一起，每一颗都代表一个他放了糖的早晨。她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隔阂和躲闪了，干干净净地映着路灯和她的脸。

　　"期中考完了你给我看草稿纸，"她说，"我期中考完了也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不告诉你。"她把铁盒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朝他笑了一下，"公平。"

　　他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擦过她头顶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快，然后缩回去。

　　"送你到路口。"

　　她跟着他并肩往前走。路灯在他们头顶一个接一个地亮过去，影子从身后被拉到身前，又从身前被拖到身后。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距离被晚风填满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