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龙》阿吧阿吧

8、于谦的名字

　　景泰五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沂王府的炭火不够用，万贞儿就把正房的炭火省下来，给朱见深的房间用。她自己则裹着厚厚的棉袄，在正房里做针线活。
　　春桃心疼她："姑姑，您也烤烤火吧，别冻着了。"
　　"没事。"万贞儿头也不抬地说，"我不冷。"
　　其实她很冷。她的手都冻红了，针扎进去都有些费劲。但她不说。在这宫里，抱怨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人看笑话。
　　那天下午，刘福带来了一个消息——朝中又有大臣上书，建议复立沂王为太子。
　　"这次是谁？"万贞儿问。
　　"是御史钟同（1423-1455，明朝御史，因上书请复立沂王被杖死于狱中），还有郎中章纶（1413-1483，明朝官员，因上书请复立沂王被下狱）。"刘福说，"他们联名上书，说'太子薨逝，国本未定，沂王乃英宗长子，当复立为太子'。景泰帝看了之后，大怒，把他们两个都下了诏狱。"
　　万贞儿沉默了。
　　她知道，景泰帝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复立沂王"这四个字。谁提，谁倒霉。钟同和章纶，不过是又两个牺牲品而已。
　　"还有呢？"万贞儿问。
　　"还有……"刘福犹豫了一下，"听说，景泰帝因为这件事，迁怒于沂王，把沂王府的用度，又减了两成。"
　　万贞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春桃急了："又减？这日子还怎么过？冬天本来就冷，炭火都不够用，再减的话……"
　　"够了。"万贞儿打断她，"减就减吧。省着点用，总能过去的。"
　　"可是姑姑……"
　　"春桃。"万贞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要记住，现在越是艰难，我们越要忍。景泰帝越是针对我们，说明他越是心虚，越是害怕。他害怕什么？害怕殿下真的被复立。这说明，我们的机会，越来越近了。"
　　春桃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姑。"
　　刘福走了之后，万贞儿放下针线，走到里屋。朱见深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万姑姑，刘公公来说什么了？"
　　"没什么。"万贞儿笑了笑，"就是一些宫里的琐事。殿下，书读得怎么样了？"
　　"读完了。"朱见深把书合上，"万姑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今天我读《史记》，读到了'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朱见深说，"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都被楚王杀了，他逃到吴国，后来带兵打回楚国，报了仇。万姑姑，你说……伍子胥做得对吗？"
　　万贞儿看着他，心中一动。她知道，朱见深问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历史。他是在问他自己。
　　他的父亲被软禁，他被废黜，他们父子都受了很多苦。如果将来有机会，他要不要"报仇"？
　　万贞儿想了想，然后说："殿下，伍子胥报仇，是对的。因为他的父亲和哥哥，是被冤杀的。冤有头，债有主，该报的仇，一定要报。"
　　朱见深点了点头。
　　"但是，"万贞儿话锋一转，"报仇，不一定要杀人。伍子胥报仇，是带兵打回楚国，把楚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这样的报仇，太狠了，也太极端了。真正的报仇，不是把敌人都杀光，而是让自己活得更好，让敌人后悔当初对你做的一切。"
　　朱见深皱着小眉头，似懂非懂。
　　"殿下，我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吧。"万贞儿说，"这个人，你之前听过他的名字。他叫于谦。"
　　朱见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于谦！我记得！万姑姑说过，他是大忠臣，保住了北京城！"
　　"对。"万贞儿点了点头，"今天，我给你讲讲他完整的故事。"
　　她给朱见深讲了于谦的一生。讲他年轻时如何写下"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诗句，讲他如何在土木堡之变后挺身而出，主持北京保卫战，击退瓦剌，保住大明江山。讲他如何为官清廉，家无余财，被抄家的时候，家里只有皇帝赏赐的蟒衣和宝剑。
　　然后，她讲到了他的死。
　　"夺门之变后，你父亲复位。"万贞儿的声音有些沉重，"有一些奸臣，比如石亨（？-1460，明朝将领，封忠国公，夺门之变主谋之一）、徐有贞（1407-1472，明朝大臣，封武功伯，夺门之变主谋之一），他们诬陷于谦谋反。你父亲……一开始是不愿意杀于谦的，他说'于谦实有功'。但是徐有贞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意思是，如果不杀于谦，夺门之变就没有正当的理由。你父亲……就信了他们的话，把于谦杀了。"
　　朱见深听得攥紧了小拳头，眼睛红红的："父亲……父亲怎么能这样？于谦是大忠臣啊！"
　　"是。"万贞儿点了点头，"你父亲做错了。但是殿下，你要记住，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坐稳皇位了。他刚复位，皇位不稳，石亨他们说于谦谋反，他为了坐稳皇位，就杀了于谦。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那……"朱见深抬起头，看着万贞儿，"于谦的仇，谁来报？"
　　"你。"万贞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殿下，于谦的仇，只有你能报。"
　　"我？"
　　"对。"万贞儿说，"你父亲不会为于谦平反，因为那等于承认他自己做错了。但是你可以。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登上了皇位，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为于谦平反。恢复他的官职，恢复他的名誉，抚恤他的家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于谦是忠臣，他的冤屈，终于昭雪了。"
　　"这……就是报仇吗？"朱见深问。
　　"这是最好的报仇。"万贞儿说，"于谦被冤杀，他的仇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个不公正的时代。你为他平反，就是告诉天下人，忠臣不会被遗忘，冤屈终会昭雪。这比杀一百个奸臣，都更有意义。"
　　朱见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万姑姑，我记住了。如果我将来当了皇帝，我第一件事，就是为于谦平反。"
　　"好。"万贞儿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殿下，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这不只是为了于谦，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于谦平反，会让你赢得整个文官集团的支持，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一个明君。这对你坐稳皇位，至关重要。"
　　"我知道了。"朱见深用力点头，"万姑姑，我一定会做到的。"
　　那天晚上，万贞儿在油灯下，给孙太后写了第三封信。
　　信里，她告诉孙太后，太子已经长大了，懂事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最重要的是，他记住了于谦的名字，记住了要为忠臣平反。
　　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太子已有明君之相。"
　　她知道，孙太后看到这句话，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孙太后的赌注，押对了。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信送出去之后，万贞儿吹灭了油灯。
　　她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暗暗盘算。
　　于谦的名字，已经种在了朱见深心里。这颗种子，将来会生根发芽，会成为他登基后第一件要做的大事。而那件大事，将会为他赢得整个文官集团的支持。
　　这就是她的布局。她不只是在教一个孩子读书，她是在培养一个未来的皇帝。她教给他的每一个道理，讲给他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为了将来的那一天做准备。
　　而那一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