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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景泰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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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五年的春天,宫里传来了一个消息——景泰帝要在宫中设家宴,召宗室子弟入宫赴宴。
废太子朱见深,也在被召之列。
消息传到沂王府的时候,春桃急得团团转:"姑姑,这可怎么办?景泰帝突然召殿下入宫,一定没安好心!会不会……会不会是想对殿下不利?"
万贞儿没有说话。她正在给朱见深试一件新衣服——那是她用孙太后送来的布料,亲手做的。衣服是青色的,样式很普通,不显眼,但剪裁合体,穿着舒服。
"姑姑,您倒是说句话啊!"春桃急得不行。
"急什么。"万贞儿头也不抬地说,"不过是一场家宴而已。"
"可是……"
"景泰帝要见殿下,这是好事。"万贞儿放下针线,看着春桃,"你想想,景泰帝为什么要召殿下入宫?"
"为什么?"
"因为朱见济死了。"万贞儿说。
春桃一愣。
朱见济——景泰帝唯一的儿子,在去年冬天,病死了。
这件事,在宫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景泰帝没有别的儿子了,太子之位空了出来。朝中已经有大臣开始上书,建议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
但景泰帝不愿意。他才三十岁,还年轻,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生儿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把朱见深废掉,怎么可能再立回来?
所以,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朱见济死了,景泰帝没有继承人了。"万贞儿分析道,"朝中有人建议复立殿下,景泰帝心里肯定不舒服。他召殿下入宫,就是想看看,殿下现在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威胁到他的能力。"
"那……我们要不要装病不去?"
"不能不去。"万贞儿摇了摇头,"不去,就是抗旨,景泰帝正好有借口治我们的罪。必须去,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去。"
"可是……万一景泰帝对殿下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万贞儿说,"家宴上有那么多宗室子弟在场,景泰帝不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殿下下手。他最多就是试探一下,羞辱一下。只要我们应对得当,就不会有事。"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万贞儿转过身,看着正在旁边玩布老虎的朱见深,招了招手:"殿下,过来。"
朱见深抱着布老虎,跑了过来:"万姑姑,什么事?"
"殿下,过几天,你要进宫赴宴。"万贞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在宴会上,你会见到你的叔父——景泰帝。还有你的堂弟——哦,不对,你堂弟已经不在了。总之,你会见到很多人。"
朱见深点了点头:"我知道。刘公公已经跟我说了。"
"那我问你,在宴会上,你要怎么表现?"
朱见深想了想,然后说:"要表现得……愚钝一些,懦弱一些,让叔父觉得我没有威胁。"
"对。"万贞儿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朱见深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然后说:"说话的时候……要口吃,要结巴。别人问我话,我要答不上来。吃饭的时候,要吃得慢一些,笨一些。还有……要表现得很怕叔父,叔父看我,我就低头,不敢说话。"
"很好。"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还有一点,很重要。如果有人问你,想不想当太子,你要怎么说?"
朱见深一愣,然后说:"我要说……不想?"
"不。"万贞儿摇了摇头,"你要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万贞儿说,"你说不想,太假了,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在装。你说想,那就更不行了。只有说'不知道',才最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反应。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太子,不懂什么是权力,别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这样,景泰帝才会真的放下戒心。"
朱见深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万姑姑。"
"还有,"万贞儿继续说,"在宴会上,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生气,不要反驳,不要辩解。别人羞辱你,你就傻笑;别人问你问题,你就摇头说不知道。记住,我们这次去,不是去争面子的,是去让景泰帝放心的。"
"我知道了。"朱见深用力点头,"万姑姑,我会演好的。"
"不是演。"万贞儿纠正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你要从心里相信,你就是一个傻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只有这样,才不会露出破绽。"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万贞儿知道,这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在这宫里,不会伪装的人,活不长。
三天后,宫宴的日子到了。
万贞儿不能陪同入宫——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资格参加宗室家宴。她只能把朱见深送到沂王府门口,反复叮嘱了好几遍。
"殿下,记住我说的话。"
"嗯。"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嗯。"
"早点回来,姑姑给你做你爱吃的莲子羹。"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万贞儿,忽然说:"万姑姑,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万贞儿心中一动,摸了摸他的头:"好,姑姑等你回来。"
朱见深跟着宫里来的太监,走了。
万贞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一阵紧张。
她知道,这是朱见深第一次独自面对景泰帝,第一次独自面对那么复杂的政治场合。她不能陪在他身边,只能靠他自己。
那天下午,万贞儿什么都做不进去,只是在正房里坐着,等朱见深回来。
春桃在一旁陪着她,也很紧张。
直到傍晚,朱见深才回来。
他走进沂王府大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
"殿下!"万贞儿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他,"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万姑姑。"朱见深笑了笑,然后扑进万贞儿怀里,"我饿了。"
"好,姑姑这就给你做莲子羹。"万贞儿松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来,跟姑姑说说,宴会上都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朱见深把宴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万贞儿。
宴会上,景泰帝果然"特意"关照了朱见深。他把朱见深叫到跟前,问了他好几个问题——读了什么书,懂不懂道理,想不想当太子。
朱见深按照万贞儿教的,一一应对。说话结结巴巴,读书说只读了《论语》的前几篇,还背不下来。问想不想当太子,他就摇头说"不知道"。
景泰帝问了半天,见朱见深确实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也就失去了兴趣,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后来呢?"万贞儿问。
"后来……"朱见深想了想,"叔父就和别的王爷说话了,没有人再理我。我就坐在角落里,吃东西。"
"吃东西?"万贞儿笑了,"吃了什么?"
"吃了好多好吃的!"朱见深眼睛亮了起来,"有烤鸡,有蒸鱼,还有桂花糕!比我们家的饭好吃多了!"
万贞儿被他逗笑了,心中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那……叔父的身体怎么样?"万贞儿忽然问。
朱见深想了想,然后说:"叔父……好像不太好。他喝酒的时候,咳了好几次,脸也很白。而且,他坐了一会儿就说累,要去休息。"
万贞儿心中一动。
景泰帝的身体,果然不太好。
"还有,"朱见深又说,"我在宴会上,还看到了一个人。"
"谁?"
"太上皇。"朱见深小声说,"就是我父亲。他坐在角落里,没有人理他。他……他看了我好几眼,好像想跟我说话,但又不敢。"
万贞儿沉默了。
太上皇朱祁镇,被软禁在南宫已经好几年了。这次家宴,景泰帝大概是做做样子,把他也叫来了。但在宴会上,他就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敢理他。
"殿下,"万贞儿看着朱见深,"你父亲看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我……"朱见深低下头,"我按照你教我的,装作没看见,低头吃东西。"
"做得对。"万贞儿点了点头,"在那种场合,你不能和你父亲有任何交集。否则,景泰帝会怀疑你们父子勾结,对我们都不利。"
"可是……"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我父亲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万贞儿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涩。她蹲下来,抱着他,轻声说:"殿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要记住,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将来,等我们有能力了,你一定能和你父亲好好说话的。"
"真的吗?"
"真的。"万贞儿用力点了点头,"姑姑向你保证。"
那天晚上,朱见深睡得很沉。万贞儿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今天这场宫宴,朱见深表现得很好。他成功地让景泰帝放下了戒心。但同时,她也看到了景泰帝的虚弱,看到了太上皇的落寞。
这朝堂,真的要变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中暗暗盘算。
景泰帝身体不好,没有儿子。朝中已经有人建议复立沂王。虽然景泰帝不愿意,但他能撑多久呢?
如果景泰帝有个三长两短,没有遗诏,没有太子,那这天下……
万贞儿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锐利起来。
她知道,她必须加快准备了。
因为那一天,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