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龙》阿吧阿吧

5、书与人

　　景泰四年的春天，沂王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开了花。
　　朱见深已经七岁了，比刚到沂王府的时候高了半个头，也壮实了一些。他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五岁孩子了，虽然还是有些口吃，说话不太流利，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万贞儿每天上午教他读书，下午教他"识人"。
　　读书的内容，不只是四书五经。万贞儿还教他读史书——《史记》《汉书》《资治通鉴》，挑着里面的故事讲给他听。每讲一个故事，万贞儿都会问他："你觉得这个人做得对不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朱见深一开始答不上来，但慢慢地，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至于"识人"，则是万贞儿的独创课程。
　　那天下午，万贞儿把朱见深叫到正房，让他坐在窗边，然后说："殿下，今天我们不读书了。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朱见深好奇地问。
　　"看人。"万贞儿指了指窗外，"你看院子里那几个人，你仔细观察他们，然后告诉我，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院子里，春桃正在晾衣服，刘福在打扫院子，还有那个烧火的老婆子——张婆，在厨房里进进出出。
　　朱见深趴在窗边，看了半天，然后皱着小眉头说："春桃姐姐……很勤快。刘公公……很老实。张婆婆……很凶。"
　　万贞儿笑了："殿下只看到了表面。我来教殿下，怎么看到表面下面的东西。"
　　她指着春桃："你看春桃晾衣服，她晾衣服的时候，会把每件衣服都抖开，抚平褶皱，然后对齐衣架。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个细心的人，做事有条理，追求完美。这样的人，交给她的事情，她一定会做得很好。"
　　然后她指着刘福："你看刘福扫地，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连墙角的灰尘都扫干净了。但是你注意没有，他扫地的时候，眼睛总是时不时地往门口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做事认真，但同时也很警惕，他在注意有没有外人来。这样的人，可靠，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最后她指着张婆："你看张婆，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她进厨房的时候，会先左右看看，然后才进去。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鬼，她在害怕什么。这样的人，一定有问题。"
　　朱见深听得目瞪口呆："万姑姑，你太厉害了！看一眼就知道这么多！"
　　"这不是厉害，这是经验。"万贞儿说，"我在宫里待了十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殿下，你要记住，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他做什么，怎么做，在没有人看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样子。一个人可以伪装一时，但伪装不了一世。只要你仔细观察，总能看出破绽。"
　　朱见深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那……万姑姑，"朱见深忽然问，"张婆婆有问题，是什么问题啊？"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她是景泰帝安插在我们这里的眼线。"
　　"眼线？"朱见深吓了一跳，"她……她会害我们吗？"
　　"暂时不会。"万贞儿摇了摇头，"她只是负责监视我们，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上面。只要我们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就不会动手。"
　　"那我们……要不要把她赶走？"
　　"不用。"万贞儿笑了笑，"留着她，比赶走她有用。"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们和景泰帝之间的'传声筒'。"万贞儿说，"我们想让景泰帝知道什么，就可以故意让她看到、听到。她会把这些消息传上去。这样，我们就能通过她，影响景泰帝对我们的看法。"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就是……我们想让景泰帝以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故意在张婆婆面前表现成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对！"万贞儿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殿下真聪明。那你说，我们想让景泰帝以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朱见深想了想，然后说："想让他以为……我们很老实，很懦弱，没有野心，对他没有威胁。"
　　"没错。"万贞儿点了点头，"所以，在张婆婆面前，殿下要表现得愚钝一些，懦弱一些，每天只知道读书玩耍，不问政事。这样，景泰帝就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那……在张婆婆看不到的地方呢？"
　　"在张婆婆看不到的地方，"万贞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殿下就要做真正的自己。认真读书，努力学习，为将来做准备。"
　　朱见深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万姑姑，我会好好学的！"
　　那天之后，朱见深就像变了一个人。在张婆婆面前，他总是表现得呆呆的，傻傻的，读书也读得磕磕巴巴，整天只知道玩。但只要张婆婆不在，他就会变得非常认真，读书读得又快又好，万贞儿教他的东西，他一学就会。
　　万贞儿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欣慰。
　　她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泰四年的夏天来了。
　　有一天，刘福带来了一个消息——景泰帝的太子朱见济（怀献太子，1448-1453，明代宗唯一之子）生病了。
　　病得还不轻。
　　万贞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朱见深缝衣服。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那天晚上，她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朱见济是景泰帝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景泰帝就没有继承人了。到那时候，这天下……
　　万贞儿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变数，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