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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沂王府的第一夜

　　沂王府在皇城西北角，挨着西苑，原本是某位亲王的旧邸，空置了多年，早已破败不堪。
　　万贞儿牵着朱见深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没过了脚踝，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呼呼作响。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姑姑，这地方……能住人吗？"
　　"能住。"万贞儿面不改色，"比这差的地方我都住过。"
　　她说的是实话。四岁刚入宫的时候，她住的是宫女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蚊帐。后来到了孙太后身边，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但朱见深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是太子，住的是东宫，吃的是御膳，穿的是绫罗。让他住这种地方，万贞儿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春桃，你去把正房收拾出来，先把窗户纸糊上。"万贞儿吩咐道，"我带殿下到处看看。"
　　"是。"
　　万贞儿牵着朱见深，在沂王府里慢慢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房子的布局，哪里有出口，哪里有死角，围墙有多高，邻居是谁。
　　这是她的习惯。到任何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地形。在宫里待了十八年，她太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了。
　　"万姑姑，这里好破。"朱见深小声说。
　　"是有点破。"万贞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殿下，破的地方有破的好处。"
　　"什么好处？"
　　"没人盯着我们。"万贞儿说，"在东宫的时候，殿下身边有多少人？少说也有几十个。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对殿下的，有多少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殿下知道吗？"
　　朱见深摇了摇头。
　　"所以啊，"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在这里，虽然破了点，但我们身边只有自己人。殿下可以不用每天对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脸，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睡觉。这不好吗？"
　　朱见深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挺好的。"
　　"这就对了。"万贞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殿下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看起来好的事情，未必真的好；看起来不好的事情，也未必真的不好。关键是，你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绕了一圈，万贞儿心里有了数。这沂王府虽然破败，但位置不错——挨着西苑，离南宫（太上皇被软禁的地方）不远，离孙太后的寝宫也不算太远。围墙很高，只有一个正门出入，只要守住正门，外面的人就不容易进来。
　　但同样的，里面的人也不容易出去。
　　万贞儿走到正房的时候，春桃已经把窗户纸糊好了，正在擦桌子。
　　"姑姑，正房收拾好了。"春桃说，"但是……没有炭火，也没有多少粮食。"
　　"我知道。"万贞儿把朱见深安顿在椅子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景泰帝既然废了太子，就不会让我们过得太舒服。"
　　"那怎么办？"
　　"等。"万贞儿说，"等管事的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九品官服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万姑姑，奴才是内务府派来的，以后这沂王府的用度，就由奴才负责。"老太监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按规矩，废太子的用度是太子的三成。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您点点。"
　　他身后的小太监递上来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斗米、一小块肉、几样蔬菜，还有一小袋铜钱。
　　万贞儿看了一眼，心中冷笑。太子的三成？这点东西，连太子一天的用度都比不上。说是三成，实际上连一成都不到。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有劳公公了。"
　　"应该的。"老太监笑了笑，目光在沂王府里扫了一圈，"这地方是破了点，万姑姑多担待。要是没什么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公公慢走。"
　　老太监带着人走了。春桃看着那个篮子，气得脸都红了："姑姑，这也太欺负人了！这点东西，够谁吃的？"
　　"别急。"万贞儿走到门口，看着老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春桃，你去看看，这府里有没有别人。"
　　"别人？"
　　"眼线。"万贞儿的声音冷了下来，"景泰帝不会只派一个管事太监来。他一定还安插了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春桃脸色一变，连忙去查了。
　　万贞儿走到朱见深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府里的人，除了我和春桃，谁都不要信。"万贞儿说，"不管是谁，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别人传到景泰帝那里去。明白了吗？"
　　朱见深看着万贞儿严肃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乖。"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去里屋玩吧，我和春桃姐姐有事要商量。"
　　朱见深抱着布老虎，乖乖地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春桃回来了，脸色发白："姑姑，您说得对。厨房有个烧火的老婆子，说是内务府派来的，我问了她几句，她支支吾吾的，明显有问题。还有守门的那个小太监，眼神总是往正房瞟。"
　　"意料之中。"万贞儿点了点头，"先不要动他们。装作不知道，看看他们背后是谁。"
　　"是。"
　　"还有，"万贞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从今天起，殿下的饮食，你亲自做。做好之后，我先尝。"
　　"姑姑！"春桃吓了一跳，"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万贞儿打断她，"但在这宫里，小心驶得万年船。废太子的命，在有些人眼里，不值钱。"
　　春桃打了个寒颤，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沂王府的第一夜，万贞儿没有睡。她坐在正房的外间，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景泰帝的态度很明确——不会杀废太子，但也不会让他过得太舒服。软禁，监视，慢慢消磨，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个曾经的太子。
　　这比杀了他还狠。
　　但万贞儿不怕。她在宫里待了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知道，景泰帝现在看起来稳如泰山，但实际上，这朝堂并不稳。
　　景泰帝的太子朱见济才四岁，身体也不好。景泰帝自己的身体，她通过孙太后那边的消息，也知道一些——并不太好。
　　如果景泰帝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又年幼，那这天下……
　　万贞儿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把朱见深养大，教好，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