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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太子日 景泰三

　　景泰三年的秋天，东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二十二岁的万贞儿站在东宫正厅里，看着眼前这群忙忙碌碌收拾东西的太监宫女，心中冷冷地想：这宫里的人，最会的就是趋炎附势。
　　昨天还是太子，今天就成了沂王。这朝堂上的事，比这秋天的天变得还快。
　　她想起三年前，土木堡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紫禁城都慌了。英宗皇帝朱祁镇（明英宗，1427-1464，明朝第六位皇帝，两次在位）被瓦剌掳走，朝野震动，有人主张南迁，有人主张死守。后来孙太后（孝恭章皇后孙氏，？-1462，明宣宗皇后，英宗生母）立了两岁的太子，又立了郕王朱祁钰监国。再后来，郕王成了景泰帝，瓦剌退了，英宗被接回来了，被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南宫。
　　那时候她被派去照顾这个小太子，孙太后说"贞儿，太子还小，你去照顾他"。
　　她那时候十九岁，在宫里已经待了十五年。从四岁入宫，在孙太后身边从最低等的小宫女做起，她太知道这宫里的生存法则了——跟对人，站对队，比什么都重要。
　　孙太后让她去照顾太子，她就去了。她知道，这是孙太后对她的信任，也是她的机会。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照顾好了太子，她这辈子就有了依靠。
　　可她没想到，这才三年，太子就被废了。
　　更没想到的是，景泰帝动作这么快。五月废太子，八月就催着迁出东宫，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万姑姑，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贞儿转过身，看见五岁的朱见深（明宪宗，1447-1487，明朝第八位皇帝，年号成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眼神怯生生的。
　　这孩子，昨天还是穿着太子衮服、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储君，今天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太子。
　　万贞儿走过去，蹲下来，与他平视。她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放得很柔："殿下，我们去沂王府。"
　　"沂王府是什么地方？"
　　"是殿下的新家。"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都走了，你也会走吗？"
　　万贞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早熟。她想起这三年里，这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能跑能跳，从叫她"万姑姑"到在噩梦中只喊她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四岁入宫，在这座紫禁城里活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树倒猢狲散。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但此刻，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她的心软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些准备离开的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万贞儿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躲闪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面露不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太了解这些人了。东宫的人，要么是孙太后派来的，要么是景泰帝安插的眼线，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太子被废，孙太后那边暂时不会公开表态，景泰帝的人更是巴不得赶紧撇清关系。至于那些趋炎附势的，更是跑得比谁都快。
　　"你们要走的，都走吧。"万贞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我不拦着。"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外搬东西了。
　　"但是，"万贞儿的目光骤然变冷，"今天走出这个门的人，最好祈祷以后不要落在我手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太监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摔在地上。
　　他们当然知道万贞儿是谁。孙太后身边出来的人，在太子身边待了三年，看起来温婉和气，真要狠起来，谁也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终究，还是没有人留下。除了万贞儿自己，和她从孙太后那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春桃。
　　春桃今年才十四岁，是万贞儿三年前从浣衣局挑出来的。这丫头机灵，嘴严，最重要的是，她是万贞儿一手带出来的，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
　　"姑姑，我们真的要去沂王府吗？"春桃小声问，脸上带着不安，"听说那地方……很偏。"
　　"偏才好。"万贞儿淡淡道，"偏，才没人盯着我们。"
　　她转过身，牵起朱见深的小手，对他说："殿下，我们走。"
　　"去哪里？"朱见深又问了一遍。
　　"回家。"万贞儿说，"从今天起，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牵着他的手，走出东宫的大门。
　　身后是落叶满地的冷清，身前是未知的风雨。但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宫女。
　　她是这个孩子的天。
　　而这个孩子，将来会是大明的天。
　　她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