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龙》阿吧阿吧

14、忠臣之死

　　天顺元年的正月，北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万贞儿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
　　夺门之变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朱祁镇复位之后，开始大规模清洗景泰帝的旧臣。王文、于谦等一批景泰朝的重臣，纷纷被下狱。
　　万贞儿知道，于谦（1398-1457，明朝名臣，兵部尚书，北京保卫战指挥者）的案子，迟早要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大概率是——死。
　　因为石亨（？-1460，明朝将领，封忠国公，夺门之变主谋之一）、徐有贞（1407-1472，明朝大臣，封武功伯，夺门之变主谋之一）他们，不会放过于谦。
　　果然，正月二十二日，消息传来了。
　　那天，万贞儿正在教朱见深读书，刘福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万姑姑！出事了！"
　　"什么事？"万贞儿放下书，心中一紧。
　　"于少保……于少保他……"刘福的声音在发抖，"今天午时，于少保被押到西市，斩了！"
　　万贞儿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虽然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于谦，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保住了北京城，保住了大明江山的人，那个写下"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就这样，被斩了。
　　在西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了。
　　"姑姑……"春桃走过来，扶住万贞儿，"您没事吧？"
　　"我没事。"万贞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福，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是。"刘福定了定神，"徐有贞他们给于少保定的罪名，是'谋立外藩'。说景泰帝病重的时候，于少保和王文等人，密谋迎立襄王世子。但是……这个罪名，根本没有证据。三法司审讯的时候，王文当场反驳，说'召亲王须用金牌信符，遣人必有马牌，内府兵部可验也'。徐有贞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说'虽无显迹，意有之'。"
　　"意有之……"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好一个'意有之'。和岳飞的'莫须有'，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是啊。"刘福叹了口气，"满朝文武，都知道于少保是冤枉的。但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石亨和徐有贞，现在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是下一个于谦。"
　　"那太上皇呢？"万贞儿问，"太上皇是什么态度？"
　　"太上皇……"刘福犹豫了一下，"据说，太上皇一开始是犹豫的。他说'于谦实有功'，不想杀于谦。但是徐有贞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太上皇听了这句话，才下了决心。"
　　"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万贞儿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心中一阵悲凉。
　　原来，于谦的死，不是因为他真的有罪，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夺门之变"合法性的否定。
　　如果于谦是忠臣，那杀了于谦的朱祁镇，是什么？
　　如果于谦是对的，那推翻了景泰帝的"夺门之变"，是什么？
　　所以，于谦必须死。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活着，就是对朱祁镇和石亨、徐有贞他们的最大威胁。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了在沂王府的那些日子，她给朱见深讲于谦的故事，告诉他，于谦是大明的忠臣，是保住江山的功臣。她告诉朱见深，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登上了皇位，一定要为于谦平反。
　　那时候，她以为，于谦还活着，平反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没想到，于谦，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曾经以为会"很快到来"的复位之后。
　　"万姑姑……"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贞儿转过身，看见朱见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里满是不安。
　　"殿下……"万贞儿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出来了？书读完了？"
　　"万姑姑，你哭了。"朱见深走过来，仰起头，看着她，"是不是因为于谦大人？"
　　万贞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朱见深居然听到了。
　　"殿下……"万贞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都听到了？"
　　"嗯。"朱见深点了点头，"刘公公说，于谦大人被斩了。万姑姑，于谦大人不是大忠臣吗？为什么要杀他？"
　　万贞儿看着朱见深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告诉一个十岁的孩子，政治就是这么残酷，忠臣不一定有好报，有时候，你越是忠诚，越是有功，就越容易被人忌惮，越容易被人除掉。
　　但她也不能骗他。
　　万贞儿想了想，然后说："殿下，于谦大人是被冤枉的。他没有罪，他是被奸臣陷害的。"
　　"那为什么没有人救他？"朱见深问，"满朝文武，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
　　"因为……"万贞儿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些奸臣，权力太大了。没有人敢站出来。"
　　朱见深沉默了。他的小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万贞儿，一字一句地说："万姑姑，我记住了。将来，如果我当了皇帝，我一定要为于谦大人平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于谦大人是忠臣，是被冤枉的。"
　　万贞儿看着朱见深认真的表情，心中一阵欣慰，又一阵心酸。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好，姑姑记住了。殿下，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忘记今天的这份心意。"
　　"嗯！"朱见深用力点头，"我不会忘的！"
　　那天晚上，万贞儿在油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于谦的一生，想起了他写的那首《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想起了在沂王府的那些夜晚，她给朱见深讲于谦的故事，讲北京保卫战，讲他如何力挽狂澜，如何保住了大明的江山。
　　她想起了朱见深今天说的话："将来，如果我当了皇帝，我一定要为于谦大人平反。"
　　万贞儿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于谦的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这个时代的悲剧。在这个时代，忠臣不一定有好报，正义不一定能战胜邪恶。但她也知道，公道自在人心。于谦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他的气节，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而她能做的，就是培养好朱见深，让他将来成为一个明君，一个能为忠臣平反，能伸张正义的好皇帝。
　　这不仅是为了于谦，也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那些和于谦一样，忠心耿耿，却被冤枉的忠臣。
　　万贞儿在黑暗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朱见深，成为一个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忠臣的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