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龙》阿吧阿吧

13、太上皇

　　天顺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奉天殿的即位大典结束后，朱见深被重新立为太子，搬回了东宫。
　　万贞儿跟着他，再次走进了这座阔别五年的宫殿。
　　五年前，她牵着五岁的朱见深，从这里走出去，那时候东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满目凄凉。五年后，她牵着十岁的朱见深，走回来，东宫的梧桐刚刚抽芽，春意盎然。
　　但万贞儿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她知道，夺门之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朝局，会比沂王府的日子，复杂一百倍。
　　果然，即位大典刚结束，南宫的人就开始动作了。
　　朱祁镇（明英宗，1427-1464，明朝第六位皇帝，两次在位）复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景泰帝的旧臣。然后，第二件事，就是安排自己的人，占据各个要职。
　　而东宫，也不例外。
　　那天，万贞儿正在给朱见深整理书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四品太监服色的中年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万姑姑，奴才是东宫新管事太监，王伦。"中年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太上皇有旨，东宫上下，从今往后，由奴才统管。万姑姑以后就专心伺候太子殿下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不劳万姑姑费心了。"
　　万贞儿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王伦，淡淡地说："王公公是太上皇派来的？"
　　"正是。"王伦扬了扬下巴，"太上皇说，太子年幼，需要老成持重的人辅佐。万姑姑虽然伺候太子多年，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有些事情，恐怕力不从心。"
　　万贞儿心中冷笑。
　　力不从心？这是要夺权啊。
　　朱祁镇复位之后，对东宫的人，并不完全信任。毕竟，朱见深被废了五年，这五年里，他身边的人，都是孙太后和万贞儿的人。朱祁镇担心，太子会被孙太后和万贞儿"带偏"，所以派了自己的人来东宫，名为辅佐，实为监视。
　　而这个王伦，就是朱祁镇的眼线。
　　万贞儿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朱祁镇刚刚复位，正是威望最高的时候，她一个宫女，根本没有资格和皇帝派来的人对抗。
　　所以，她选择了忍。
　　"王公公说得是。"万贞儿站起身，微微福了福，"以后东宫的事务，就有劳王公公了。我只负责伺候殿下读书起居，其他的，一概不过问。"
　　王伦没想到万贞儿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万姑姑果然是明白人。那奴才就不打扰万姑姑了。"
　　王伦带着人走了。春桃从里屋走出来，气得脸都红了："姑姑！这个王伦也太欺负人了！他这是要夺权啊！我们怎么办？"
　　"别急。"万贞儿重新坐下，拿起刚才那本书，继续翻，"他要权，给他就是了。"
　　"给他？"春桃急了，"那我们岂不是……"
　　"春桃，你要记住，"万贞儿头也不抬地说，"在这宫里，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进两步。王伦要管东宫的事务，让他管。他管得越多，出错的机会就越多。到时候，我们再出手，一击致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万贞儿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春色，心中暗暗盘算。
　　王伦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问题，是朱祁镇对东宫的态度。朱祁镇复位之后，对朱见深这个儿子，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朱见深是他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另一方面，朱见深被废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父子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更重要的是，朱祁镇担心，朱见深会被孙太后和万贞儿"控制"，将来即位之后，会不听他的话。
　　所以，朱祁镇派王伦来东宫，不只是监视，更是要"改造"朱见深，让他更像一个"朱祁镇的儿子"，而不是"孙太后和万贞儿培养的太子"。
　　万贞儿知道，她必须想办法，化解这个局面。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孙太后。
　　那天下午，万贞儿以"给太后请安"为名，去了孙太后的寝宫。
　　孙太后（孝恭章皇后孙氏，？-1462，明宣宗皇后，英宗生母）坐在凤椅上，看着万贞儿，淡淡地说："贞儿，你来了。"
　　"太后万安。"万贞儿跪下行礼，"奴婢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太后。"
　　"说吧。"
　　"太上皇派了王伦来东宫，统管东宫事务。"万贞儿说，"奴婢不知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孙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万贞儿想了想，说："奴婢觉得，太上皇刚刚复位，朝局未稳，对东宫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王伦这个人，奴婢打听了一下，他是曹吉祥的人。"
　　孙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曹吉祥（？-1461，明朝宦官，司设监太监，夺门之变主谋之一），这个名字，孙太后当然知道。夺门之变，曹吉祥是主谋之一，复位之后，曹吉祥总督三大营，权倾朝野。
　　如果王伦是曹吉祥的人，那事情就不简单了。曹吉祥派王伦来东宫，不只是监视太子，更是要在东宫安插自己的势力，将来太子即位之后，曹吉祥就能继续掌控朝政。
　　"你想怎么做？"孙太后问。
　　"奴婢不想怎么做。"万贞儿说，"奴婢只是想提醒太后，东宫是国本，不能让外人染指。王伦是曹吉祥的人，让他统管东宫，将来太子即位，曹吉祥就成了'定策功臣'，到那时候，恐怕就尾大不掉了。"
　　孙太后沉默了。
　　万贞儿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孙太后和曹吉祥，虽然都是夺门之变的受益者，但他们之间，并不是一条心。孙太后要的，是太子顺利即位，是大明的江山稳定。而曹吉祥要的，是自己的权力，是自己的富贵。
　　如果曹吉祥在东宫安插了自己的人，将来太子即位，曹吉祥就会以"从龙功臣"自居，权倾朝野。到那时候，孙太后这个太皇太后，恐怕就要被架空了。
　　"你说得对。"孙太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安心伺候太子。王伦那边，我来处理。"
　　"是。"万贞儿跪谢，"奴婢告退。"
　　从孙太后的寝宫出来，万贞儿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孙太后出手，王伦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果然，没过几天，王伦就被调走了。理由是"曹吉祥总督三大营，需要得力人手"，王伦被调到了曹吉祥麾下，离开了东宫。
　　新来的管事太监，是孙太后的人，姓刘，叫刘忠。这个人，老实本分，不多事，东宫的事务，基本上还是万贞儿说了算。
　　春桃高兴得不行："姑姑，您太厉害了！王伦那个坏人，终于走了！"
　　万贞儿没有笑。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淡淡地说："王伦走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曹吉祥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会想别的办法，往东宫安插人。我们要做的，是提高警惕，不能让任何人，离间我和太子的关系。"
　　春桃点了点头。
　　万贞儿转过身，看着正在读书的朱见深，心中一阵欣慰。
　　这个孩子，已经十岁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牵着小手走路的五岁孩童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但他对她的依赖，依然没有变。每天读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万姑姑"。
　　万贞儿知道，她和朱见深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她是他的守护者，是他的启蒙者，是他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而这种关系，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软肋。
　　因为在这宫里，一个宫女，和太子走得太近，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直到他真正长大，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因为那不仅是他的命运，也是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