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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呃 院子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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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府。
路过巷口,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支着草靶子,上头插了几支糖人,有一支磕掉了半边耳朵。
陈元意站住了。
老头也没招呼他,拿小铜勺在石板上一磕一磕地敲,糖稀拉出细丝,又断了。陈元意看那支缺了耳朵的糖人看了半晌。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买不买哦,不买别挡光。”
“买。”
他掏了三个铜板,老头把糖人拔下来,缓缓递给他。
他接过来,没吃,捏在手里继续走。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约了沈渡申时三刻在东牌楼下等。他低头看手里的糖人,耳朵缺的那边沾了灰。他没回去,也没扔,就那么捏着,一直捏到书铺门口。
书铺门关着。天已经黑了。
陆青梧没直接回来。他从当铺出来本打算往回走,路过茶馆,听见里头拍醒木的声音。
说书的正讲到“前朝修渠,堤口一垮,淹死三百人”。
陆青梧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笑,说死得好,省得年年征役。他脚就迈进去了。说书的那人讲得不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陆青梧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哪年修的渠、谁主的事,就是“淹死三百人”这句话一遍一遍地碾过来。
他觉着无聊,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他回书铺的时候,门口蹲着个乞丐。那人缩在门墩旁边,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陆青梧从怀里摸出半个饼,是早上吃剩的,硬了,递过去。乞丐接了,没抬头,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陆青梧没听清。
“什么。”
乞丐嚼着饼:“后面,巷子有人,站半天了”。
陆青梧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的。
推门进去了。
但他偏要住书铺。他有点害怕,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铜鱼。
“我就不信了。”
陆青梧嘀咕道。
陈元意走到王府门口。
“殿下,沈渡刚刚来过了。”小福子迎出来,“等了半个时辰,刚走。”
陈元意嗯了一声,捏着糖人跨进门槛。
“东西已经给陆公子了,也安排侍卫在书铺周边蹲点了。”
小福子又看他手里的东西
“殿下,您吃这个?”
“买的。”
陈元意看了看。他没吃,也没地方放,最后搁在门房窗台上了。
他笑了笑,很满意。
“派人去也好,陆青梧,还不能死。”
夜里一伙人从酒馆出来。
姓刘的领着头,喝了酒,脚步有点飘。
姓刘的拐错了弯,看见书铺亮着灯,站住了。
旁边人也停了。
“当铺在这条街?”
“好像。”
“当铺的死之前去过这。”
张武和赵三在书铺对面守着。
“一个书铺有什么好看的,里头连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赵三靠着墙,看着那书铺。
隔壁巷子有个赌坊,门脸不大,里头热闹。
“诶,咱去隔壁玩两把。”
“别了吧。”张武皱眉。“沈大人让我们严守书铺。”
“就两把啊,巷子这么亮,”赵三已经起身走了,“我就不信有人要抢书。”
张武最后还是跟进去了。
两人挤在一张桌上推牌九,赵三手气好,连赢了三把。
“行了,差不多了。”
“诶诶诶,这把赢完就走。”
赵三眼睛还盯着牌。
“你们走不走,不走别占地方。”
旁边赌客骂了一声。
“现在还不打算走。”
他笑着又推了一把,赢了。
“巷子里动静不对。”
张武回头,仔细听了听。
“哪里有什么不对,是狗叫。”
他站起来,又听。
“好像真是书铺那边。”
“我看你是觉没睡够吧”赵三把桌上的铜板往怀里一搂,“行了行了,走吧。”
两人又拖了半刻钟才起身。
赶到的时候门已经被踹开了。
柜台倒了一半,书散在地上。门口有人守着,穿着布衣。
二人看了马上拔刀。
陆青梧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篾,对着一人戳过去。那人躲了一下,竹篾偏过眼睛,扎在耳朵上,血淌了下来。
陆青梧往后缩,腿一软,坐了下去。后背抵着墙。
赵三拖住外面三人,张武冲到门口,先一刀放倒一个,门槛太高,绊了一下。重心歪了,这时,后上方中了一弩。
风声穿过,窗外又数枚暗箭袭来,屋内人尽数倒地,墨瓶被撞翻,红光一片,腥味混着墨臭顿时溢满书铺。
“咋又来两个。”
一人穿着黑衣,右手拿纸写着什么。靠在檐角上打了个哈欠。
“一伙的吗。”
那人看了眼屋内,确认没人站着了。左手又对准门外赵三,射偏了,箭头从赵三对面那人胸口冒出,倒地,黑羽翎还在颤。
门口,布衣弩手循着箭来的方向抬头,扣了弩机,只是还没对准,便被穿喉。
张武趴在地上,嘴里涌着血,一只手抓住陆青梧的手腕,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半边身子卡在门槛里头。赵三冲进来的时候张武的手已经松了。
赵三喊了一声,没人理他。
陆青梧见过人死,看过人被杀,但没见过这么多人死在书铺里。他腿先动了,脑子没跟上,人已经撞开后门冲了出去。
屋内黑衣人见了,慌了,猛的跳了下来,翻窗,对外打了个手势。
陆青梧先跑向济草堂,以为沈远山能帮他。
院子黑着,门关着。他拍了两下,没人应。又改了主意往码头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不想在原地站着了。河堤上风大,蹲下来,把身上溅到的血水洗了,又洗洗了把脸。水凉得牙关咬紧。洗着洗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跑。
河面上漂着一片烂叶子,被水波推着打转。他盯着那片叶子。
陈元意回府之后
小福子拿来笔墨:“殿下,张武和赵三还没回来。”
“嗯。”
他在想沈远山说的那三个字。
“买命钱。”
他手指在桌面上划,划了三遍。
过了很久沈渡来报。
“殿下,书铺......出事了。”
陈元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张武歪在门槛里头,脸朝着地,血从下巴底下漫出来,在砖缝里积了半洼。门槛边上有只蚂蚁,绕着血洼转了一圈,没进去,爬走了。赵三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头,刃上的血还没干,往下淌。
他跨过那滩血,蹲下去。张武眼睛睁着,瞳孔散了,灰白一片。嘴半张着,里头那口血成了黑块,卡在牙关中间。
伸手去抹那双眼睛。指尖刚离开,眼皮又弹开。指节上沾了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站起来,膝上的灰没拍。
“上个月他借我三钱碎银。”声音不高,“还没还。”
沈渡站在院门口没动,半响,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替殿下记着。”
赵三忽然抬头,嗓子哑得厉害:“记什么记,人都凉了。”
陈元意看到了箭上的黑羽翎,没应声。眼睛闭了下,长叹一口气。
“沈渡,这些布衣,去查。”
陆青梧蹲在河边。天早黑透了。
书铺没回去,人蹲在这里。风从水面卷过来,带泥腥。他没动,肩膀抽了两下,没出声。
草丛里有响动。风停了,那声响还在。
他转过头。四个人影,蒙面,站在两步外。弩背在肩上,刀未出鞘。
陆青梧站起来,没哭了,腿发软。想跑,不知往哪跑,也没力气跑了。
人影没动。他也没动。黑影靠了过来,他叹了气。便把眼睛闭上了。
陆青梧睁眼,只看见帐子顶,外面有人走动。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陈元意去看他,陆青梧坐在床上,手脚干净,李姑姑给擦过了。
他一进门,陆青梧就抬头。
“这么大的院子,你是王府管事?”
陈元意站在门口,看见陆青梧的手在抖。
“呃,对。管事的。”他走进来,“你先歇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什么要的,和李姑姑说。”
陆青梧没吭声。
李姑姑端了姜汤进来。
“谢谢李姑姑。”
陆青梧看了看。
“不喝,我不喝甜的。”
“加了胡椒,辣的。”李姑姑笑着。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半天。剩下半碗搁在床头,凉了,没再动。李姑姑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渡查了会,摸到绸缎庄。
掌柜的姓钱,人胖,下巴堆在领口上,说话漏风,缺了颗门牙。
铺子门板砸了两块,裂缝里插着半片砖头,还没人拔。钱掌柜额头磕了个口子,血干了,眉毛上面一块黑痂。
“看见人了?”
“没。”钱掌柜拿布巾擦柜台,布是灰的,越擦越脏,“黑灯瞎火,就几个影儿,晃过去晃过来。”
“几个?”
“三四个吧,兴许五个。”钱掌柜把布翻了个面,“手里拎着东西,长的,棍子还是刀,没看清。”
铺子里堆着几匹绸缎,素色的,灰扑扑,落了尘。
“那伙人进来,直奔柜台,不知道找什么。砸了门板就走。”
“柜台底下?”
“几两碎银,没动”钱掌柜顿了顿,“账本也在,没翻。”
再查,问了巷口卖豆腐的老汉。老汉推着磨,豆浆从石缝往下淌,白的,溅到鞋面上。
“一拨往东,一拨往西,在巷口撞见,停了半拍,没搭腔,各走各的。往东的去了绸缎庄,往西的去了书铺。”
老汉推磨动作没停。
“怪了,往常打群架的见了面总要骂两句,那晚安静,邪门。”
沈渡追问:“看清脸没有。”
“黑灯瞎火,看清个屁,”老汉说,“就瞅见东边那拨有个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
沈渡回来报,陈元意站在门房窗台前面,手里捏着半块糖人,兔子形状,耳朵缺了一只。
他听了一会儿。
“当铺那条线,你再跑一趟。”
“是。”
沈渡转身走了,靴子踩到门槛,停了一下,没回头,跨出去。
院子里空了。陈元意还站在那儿,糖人化完了,手指上黏了一层。他搓了两下,没搓掉,在衣摆上擦了擦,衣摆也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