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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丝 巷子走到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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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走到头,天已经黑透了。
陆青梧没打灯笼,说认得路。陈元意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
老宅门塌了半边,墙头长满野枸杞。陆青梧不推门,绕到东墙外。墙不高,砖缝里生出些干草。他蹲下来,手指顺砖缝摸,第三块,停住。
“就这块。”
陈元意没说话。陆青梧用指尖抠砖缝,来回磨。砖松了。抽出来,后面是个洞。洞里干净,没有蜘蛛网,没有土块,只有一层细灰。匀的,筛过。
陆青梧伸进两根指头探了探,抽出来。盯着那个洞,不动了。
“有东西。”他说,“我娘带我来的时候,这里面有,她没让我看。”
陈元意蹲下去,凑近洞口。指腹贴着洞底,碰到一点硬角。捏出来。半片纸,指甲盖大小,边缘烧过。纸面上有墨,没写字,是半个印。右半边的“王”,或者一个“章”字头,断在笔画中间。翻过来,空白。
陆青梧没接,瞟了一眼。陈元意把纸角收进袖中。风从巷口过来,河腥气。
撤退没走原路。陆青梧带他从西边矮墙翻出去,落地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陈元意还没站稳,陆青梧的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推到墙根。陈元意没反抗,顺他目光看。
巷口有光。两团暖黄,一前一后。灯笼。两个男人,脚步不紧不慢。
“墙里不用看了,信已经取走。”
“那小子呢?”
“留着。还有用。”
声音不远不近。陈元意觉得耳熟。凉粉摊斜对角,灰布衫,天天下午坐那喝一碗粉,往碗里倒醋,一倒就是小半壶。
灯笼光从巷口移过去。脚步声远了。
陈元意看向陆青梧。陆青梧没动,后脑勺贴着墙,眼睛睁着,看天。
回书铺,陆青梧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锈得厉害,盖子掰开发出牙酸的声音。盒里一块蓝布,包着一张当票。薄得透光,墨迹洇了,还能认:“柳条图一幅”,“当期三月”,“过赎”。
“我娘走前三天埋在后院桂树下。”他说,“书铺保不住的时候,拿这个去当铺。”
陈元意没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陆青梧也没解释。
回王府到了三更。
大门虚掩。陈元意站在门外,把手收回来。出门时关了。
小福子看到了,来接。门轴没响,里面没灯。李姑姑屋黑着。跨过门槛,低头看。没有纸条。
摸进自己屋,没点灯,先摸到枕头边。火折子在手,推开。灯亮了。
枕头动过。挪了半寸。翻起来,枕底压着一根柳条。青皮,还带水。丝线缠得紧,编法和桂树下那根不同,更老,结扣更密。对着灯看,丝线根部一粒墨点,极细。一个字。
“北”。
柳条横在灯下。水没干,青皮泛光。背面有一道旧痕。
有人进了院子,进了屋。没留下别的。
“小福子,明你们少跟我几个,死不了。”陈元意看着柳条,“你也看好家里。”
李姑姑屋里灯黑着。陈元意没有去敲。
吹了灯。柳条压在枕头下面。靠墙坐了半天。
济草堂在街北头,门面不大。药香从门口飘出来,混着尘土味。陈元意穿了件普通布衫,袖口挽着,右手腕上的玉坠露出来。跨进门,柜台后一个中年人正在碾药。
“安神散。”
掌柜抬头。五十来岁,手按在药碾上。虎口有茧,厚厚一层。药秤磨出来的茧不长那地方。
“没有安神散。只有川芎。”
陈元意没动。掌柜目光从他手腕上一扫,回到他脸上。表情没变。
“那就川芎。”
掌柜起身抓药。陈元意看柜台后面的墙。一幅画,装裱很差,纸发黄。柳条图。一棵柳树,几根垂枝,笔法不多。和当票上写的对上了。
后院有扇门,半掩。一棵桂树,树下一口井。
“井边桂树谁种的?”
掌柜背对着他,手在药柜里抓药。“前朝客人留下的。”包好,转身递过来。
陈元意付了钱,没多留。
陆青梧去当铺查当票。午后回来,站在书铺门口,没进去。陈元意出来,看他脸色不对。
“画三天前被人赎走了。”陆青梧说,“没留名。留了一根折断的柳条。”
侍卫首领沈渡从街对面过来,穿得像个闲汉,手里一根短竹竿。走到陈元意身边,低声说:“殿下,京里来人了。一个内侍,到霜门关了,正往这边来。”
陈元意没应声,转身往济草堂方向走。沈渡跟在后面。
“你不用跟。”
“殿下,圣上有旨。”
“那也离远点。”
陈元意没再赶他。从济草堂后面绕到隔壁。小院子,门没锁,一推就开。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编竹篾。动作慢,每一道都勒得紧。编法和陆青梧一样。
老人没抬头。“你娘当年也来过这。”手没停。
陈元意站在门里,没动。
老人停了半拍。“北边那笔钱,是修渠的,也买命。”
陈元意退出院子。竹篾刮擦的声音在身后响。一下又一下。
回到济草堂前门,陆青梧站在街对面。脸色白。
“当铺掌柜死了。”他说,“摔在井里。早上发现的。”
陈元意看他。陆青梧眼睛没躲。
“谁发现的?”
“他家婆子。打水时看见的。”
“死前见过谁?”
“不知道。”
陈元意不再问。袖口放下来,盖住玉坠。风把街上的灰卷起来,吹在两人之间。
“今晚别住书铺。”
陆青梧没应声。
当铺掌柜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个行商,北边来的,住河堤仓库。陈元意带沈渡去时,天还没黑。
仓库门半开。一匹马拴在柱子上,马鞍是边军旧制,皮子上有烙印。地上有血,没干透,黏着草屑。墙上有抓痕,五道,从半人高划到墙角。一根青皮柳条钉在木柱上,贯穿。
陈元意拔出来。刀扎进去,钉死。
“他在清人。”陈元意说,“当铺的,接下来沈远山,然后……陆青梧。”
沈渡没问要不要叫衙门的人。两人原路出来,脚步比来时快。
书铺门关着,没点灯。陈元意推门。门槛边放着一只竹编小笼,和柴堆里那只是一对。蹲下,没碰。笼底没有字条。
陆青梧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他的。刀柄缠粗布,没血。地上碎竹篾,几滴血,不多。
“三个人。”,陆青梧声音颤“来找当票。我说烧了。”
陈元意把门关上。光被挡掉,铺子里暗下去。
他面前两步远,躺着两个人,灰布衫,一人面朝下,后心插着一支短弩箭。半截没入,尾羽是黑的。一人倒靠在柜前,被一刀割喉,利落。
走到柜台前,把袖中半片纸角拿出来,放柜面上。陆青梧把刀放下,刀尖朝外。
“只有两个?”
“被带走了。”
陈元意冷汗一冒。“哪里?”
“不是你们的?”陆青梧抬头。
“哦哦,不清楚。呃,我只是个文人嘛。”陈元意看着他,顿了顿,“那你娘留下的名字......”
“是不是姓章?”
陆青梧摇头。
“什么?”
陆青梧从竹篾堆里抽出一张薄纸。旧,对折着。打开,里面一根压扁的柳条,干透了,青皮发黑。背面有墨痕,一个字。
“章”。
收尾略挑,写的人手很稳。太后给他的绢上也有一个字:“查”。
折好,收进袖口,和半片纸角放一起。
“沈渡。”他转头,“去沈远山家。现在!”
沈渡看了陆青梧一眼,立马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口。陈元意跟在后面,没跑。
侍卫先到沈远山院子时天开始暗。门开着,院子里没人,先进门。陈元意到了,沈渡开门,沈远山还在。
陈元意离开,回头:“留两个人。”
“是。”
“今天,你们再多来几个人,明天,所有证人就敢全部死光。”陈元意顿了下,“让小福子看紧府里。以后跟着我,加你就三个。”
陈元意回到府里。天快黑了。
沈渡点头,靠墙,抱着刀。小福子小跑过来,半张纸,字迹陌生。
“跟踪者三人,是城东周记商行。一人活口,待殿下处置。”
他想到了铺里全是血,陆青梧拿着刀,靠在柜后。
“还有,分一半人去看着陆青梧。”
陈元意突然转头,对着院外喊道,沈渡站着,擦剑。
把铜鱼符塞到沈渡手里:“拿去给他。”
沈渡低头,看了下那符。
“现在,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