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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你今天没 ...

  •   “你今天没去书铺?”

      陈元意推门进去,陆青梧正蹲在门槛边剥花生。
      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很脆,一粒一粒地落进旁边的竹簸箕里。他剥完一颗又拿起一颗,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低头继续剥。

      “书铺又不会跑。”陆青梧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碗里,“你去哪儿了。”
      “城西。药店。”
      “买药?”
      “不是。”
      “那你进去坐了多久。”
      “没坐多久。”
      陆青梧又剥了一颗,壳裂开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很响。他把花生米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那家店我娘以前也去过。”

      “她跟你说过?”
      “没说过。”他走到井边压水洗手,“我后来自己查出来的。”
      “怎么查的?”
      水声在井台上响了一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一下,转过身:“你拿到的那封信,今晚能看。”
      “能看。”
      “那你看没?”
      陈元意站在廊下,没说看了,也没说没看。陆青梧也没再问,走回门槛边蹲下去,拿起一颗花生捏了一下,壳没裂开,他又捏了一下。

      “你娘留下的那本书,里面夹着的信,是谁抽走的。”
      “不知道。”陆青梧把那颗捏不开的花生搁在一边,“但我娘走之前那几天,来过一个人。我没看见脸,听见说话声。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走了之后,书里的信就不见了。”

      “男的女的。”
      “男的。说话声听着不年轻。”
      陈元意蹲下来,在他旁边,也拿起一颗花生:“你当时在哪儿。”
      “在隔壁院子劈柴。”陆青梧说,“砍了两根,停了一下,听不清楚。又砍了两根,就没声了。”
      “你娘后来有没有提过那天来过谁。”
      “没提。她走之前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书留给谁。一句是我替她守好那本书。”

      花生壳在指尖裂开的声音很脆,碎屑落了一地。陆青梧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碗里,陈元意手边那颗还没剥开,搁在掌心里,用手指来回碾了两下。巷口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很急,跑远了。

      “那封信你打算送出去?”
      “送出去。”
      “给哪个。”
      “给该给的人。”
      陆青梧把碗端起来,把花生米倒进灶台上的小罐里:“那明天去码头。十五人多,混在里面没人注意。”

      “你跟我一起?”
      “我送你去码头,不跟你上船。”
      陈元意把手里那颗花生放回簸箕里,壳上留了两道指痕。他站起身,拍了一下衣摆:“明天什么时辰。”
      “天不亮就得走。晚了码头人多眼杂。”
      “在哪碰面。”
      陆青梧低头把散落的花生壳拢到一块:“书铺门口。你到了敲门。”

      陈元意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桂树叶子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坐起来,把放在床头的油纸包塞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李姑姑的屋还黑着。他在井台边蹲着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从下颌滴落到衣襟上。隔壁院子有人早起劈柴,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重,一下一下的。

      走到书铺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白。他敲门。过了半天没动静。又敲。里面传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过的声音,门开了,陆青梧披着件外衫站在门后,头发没梳。

      “这么早啊。”
      “你说的。”
      “等下,进来。我换件衣服。”
      他在门槛边等了一阵,巷子里的风有点凉意。过了半晌门又开了,陆青梧换了一件深色短褐,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走吧。”

      出城的路比上次更安静。两人走在堤上,河水在低处流,水面上有一层薄雾,贴着水面不散。陆青梧走在前头,草帽檐压得很低。
      过了那道旧河堤,岔道口有人赶着三头羊从土坡上下来,领头那只慢吞吞的,后面两只一蹦一跳,停在一丛青草旁边不肯走。赶羊的人骂了一句,又踢了一下羊的后腿,羊才动了。

      码头在河湾处,一条青石板铺的台阶从岸边延伸进水里。几艘船靠在岸边,有的落了帆,有的还在卸货。早上的码头人已经不少,有人在搬麻袋,有人在岸边蹲着系鞋带,有个小孩坐在一堆缆绳上剥橘子,皮扔得到处都是。

      陆青梧在一棵柳树旁边站住:“往哪儿送。”
      陈元意看了一眼河面:“往下走。到霜门关。”
      “船要等多久。”
      “不知道。去上面等。”
      他往岸边走了两步,陆青梧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那封信——你送到之后,还会回来吗。”
      陈元意停了一下:“会。”

      陆青梧没再说,站在柳树旁边,草帽檐挡了大半张脸。陈元意走到岸边,有一条船正在上货,船板搭在岸上,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站在船头清点货箱,核对得不太认真,手里的木条只敲了两箱就放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元意:“到哪?”

      “霜门关。下游。”
      “一人坐还是带货?”
      “就一人。”
      “上来吧。”那人往船舱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进去等,开了叫你。”

      陈元意踩着船板走上船,船舱不大,两边堆着麻袋,舱里有一股油布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他坐在麻袋上,隔着舱口能看见岸上那棵柳树的树冠。
      陆青梧还站在树底下,草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朝他这边看。船工在岸上解开缆绳,船身晃了一下,开始离岸。那棵柳树慢慢往后退,直到树冠被岸坡挡住看不见了。陈元意把那封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拆。

      船走了大半个时辰。河道收窄,两岸的树越来越密,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去,叫声被河水的声响压住,有点模糊。
      船工在船头喊了一声:“前头有浅滩,坐稳了。”船底擦了一下河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又浮起来,继续往前。舱里暗了一阵,两岸的树冠收拢过来,把天遮住了。又走了一阵,船速慢了。

      “霜门关到了。”

      船靠岸的动静比离岸时大。陈元意站起来,把油纸包重新塞进怀里,踩着船板上了岸。岸边是一条土路,通向不远处的关隘——矮墙,青砖,墙头生着几丛枯草。和来的时候一样。关口有几家店铺,卖干粮的、卖水的,有个老人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他走进关隘旁边的那家客栈,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用一块布擦一只陶碗,擦得很慢,像是已经擦了有一阵了。

      “有信要寄。”
      “寄到哪儿。”
      “上京。”
      那人把陶碗放下:“东西呢。”

      陈元意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那人接过去没有立刻收,而是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掂了掂:“你确定要寄?”

      “确定。”
      “那寄出去之后,这封信就不归你管了。”
      “我知道。”
      那人把油纸包收进柜台下面:“十天之内到。”
      陈元意站在柜台前面没有马上走。那人又拿起那陶碗开始擦:“还有事?”
      “没有了。”

      他出了客栈,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码头。天色已经亮了,云层薄了一些,阳光从云的边缘漏下来,在河面上铺成一段一段的光。船工还在,正蹲在船头系绳,看见他回来:“这就回去了?”

      “嗯。回去。”
      “那再等一下都,凑三个人开。”

      他蹲在岸边等。河面上有条竹排漂过去,上面站着一个撑篙的人,竹排上放着两捆干柴,一捆大,一捆小。岸边来了一个妇人,提着一篮青菜,站在码头边上张望。又过了一会儿,从堤上来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着个包袱,看了一眼河面,在陈元意旁边蹲下了:“到清晏?”

      “嗯。”
      “一个人?”
      “应该不是。”
      那人没再说话,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饼递过来,陈元意迟疑了一下接过去,饼很硬,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里面有盐粒。日光渐渐升了温度,把岸边石阶上的青苔晒的更绿了。船工站起来朝这边喊了一声:“诶!走了。”

      回到清晏已经是下午。太阳偏西了,影子斜过来盖住了半条街。陈元意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了书铺。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陆青梧站在门后,还是那件深色短褐,草帽已经摘了,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些。“送到了?”
      “送到了。”
      “那进来说。”

      书铺里没点灯,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柜台面上。柜台底下放着一只碗,扣着,揭开是一碗面,坨了,有片煎蛋。陆青梧说:“我回来多买的,你吃饭没,吃过算了。”
      “什么时候。”
      “还你的煎蛋。”

      陆青梧低头编笼子,没看他。陈元意坐下来吃了。
      陆青梧抬头:“那信寄出去之后,你怎么知道能到对的人手上。”
      “寄信的人知道。”
      “你呢。”
      他吞下一口面:“呃,我也知道。”

      陆青梧没有追问。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竹编笼子,放在台面上:“今天上午编的。”
      陈元意看了一眼:“还可以。”
      “还没想好装什么。”陆青梧说,“先放着。”
      陈元意没有走。他靠在书架边上,窗外的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窄窄的亮。陆青梧拿起一把竹篾开始修笼子的边角,动作不快不慢。

      “你娘当年那封信,也是从这里寄出去的?”
      陆青梧的手停了一下:“你咋知道。”
      “猜的。”
      陆青梧没有否认。他把修好的笼子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根竹篾:“她走之前那几天,去了一趟码头。回来的时候包袱空了。”

      “你跟着去的?”
      “没,我后来问的。”
      “她说了什么?”
      陆青梧想了一下:“她说,有些东西送出去了,就不用再管它去哪里了。”

      陈元意靠在书架边上没有说话。窗外的光正在变暗,在柜台面上缓缓移动。一只飞蛾从门缝钻进来,绕着灯罩飞了两圈,停在墙角里不动了。
      陆青梧把那根竹篾放下:“你寄出去的那封信,你娘以前也寄过一样的。”
      陈元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替她拆过一个。”陆青梧说,“她寄出去之后,过了三天又有人送了回来。她坐在柜台后面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锁进了柜子。”
      “那封信去哪了。”
      “我娘走之前烧了。”陆青梧说,“她烧的时候我看见了。”
      陈元意站在书架旁边没有动。光已经从柜台面上收回去了,书铺里的光线暗下来,飞蛾从墙角飞走,绕着灯罩又转了两圈,在门的间隙里消失了。

      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边上,斜向上摸到一道新痕,很浅。
      “那封信,你拆开的时候看了吗。”
      陆青梧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个字。”
      “什么字。”
      “查。”

      两人都安静了一下。陈元意站在门口,门框的边缘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阴影,那道光影正一分一分地往门板中央移动。他的手掌还扶在门框边上。
      “下个月船还有一次。如果你要回信......”
      “我会上船。”

      陈元意推开门,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
      他走出去,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夕阳晒成暖黄色,墙根下的草被晒了一整天,淡淡的味道。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铺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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