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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车马走了很 ...

  •   车马走了很久,上京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陈元意干脆闭着眼。

      袖子里有东西,他低手碰了一下,没拿出来。
      有半片烧剩的绢,太后临行前交给他,说:“你哥那边我来说。”给的时候没封套,就这么塞在他手里。上面一个“查”字,其余焦了。腕上系着一枚玉坠,绳子还旧。
      “晏地若有事,你可先查后奏,”太后系完说了一句,“到晏王府,找一棵桂树。”
      “这八人,给你,人不必多问。”太后又往他手里递了一枚铜鱼符,“你若有事,他们全陪葬。”

      他没问然后呢。太后也没说了。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辆青帷马车、一名贴身内侍、几名属官和周围十几名沉默的侍卫。马车的轮子碾过城门外的官道时,陈元意掀帘看了一眼上京的轮廓,放下了帘子。

      小福子在车辕上坐定,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去过西川吗?”
      陈元意说没有。
      “那您到了清晏之后,可能会觉得,那里的雨跟上京的不太一样。”
      陈元意没说话,手上捧着盒子,一枚金印,打开,又关上。

      马车一路南行。过了霜门关后,山路收窄,两旁的竹林被风压弯。
      他在驿站休息时,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对折,边角被雨水浸湿,字迹瘦硬:
      “西川有旧网。殿下若想查,最好先认识一个会编竹篾的人。”

      陈元意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枝柳条。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没有问小福子是谁送来的。
      马车继续向南。雨还在下。
      霜门关过去之后,风是潮的。车里坐久了腰疼。陈元意掀帘看了一会儿,竹叶,山不高,湿气从地皮往上冒。
      第五天傍晚清晏到了。城墙灰的,墙头草很长。马车从侧门进,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西川知州,青晏知府,西川通判,西川转运司四人已在门外等待。
      陈元意从车上跳下,四人视线同时看来,躬身揖礼。
      “臣等恭迎殿下。太后前日吩咐,殿下尚小。”知州顿了顿,“应低调入府,来晏地专心养生为重。礼仗不全,请殿下恕罪。”
      “嗯嗯,我知道,”陈元意下车,准备进门,又回头。
      “本王初到晏地,风物不熟。以后长居青晏,多谢各位大人照顾”
      “殿下何出此言,”四人齐齐躬身,知府吕文铉说到,“晏地虽不比上京繁盛,但最适休养,还望殿下喜欢。”
      “小福子。”陈元意对着马车后喊了一声,一人探出了脑袋,抱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你把带的那些分出四份,送去各位大人府上。”陈元意又转身看向四人,“诸位大人为晏地尽心尽力,一些上京俗物,定要收下。”
      四人下跪谢礼。
      “本王初到,还需多适应,这几日就不出门了。”
      他转身:“也不要安排人手来府上,我喜欢清静。”
      侍卫把门推开,陈元意进去,晏王府很气派,院中有一大课梧桐。

      四人起身,一人看天,一人沉默不语,知州小声说道:“看来,应是无事。”
      转运司陈衍上轿,冷笑,“毛头小子罢了。”

      ……
      李姑姑在院里,说床铺好了。
      “殿下,初来晏地,可还习惯。”她说,“我去吩咐后厨还是做些上京菜。”

      陈元意等李姑姑走了,蹲在桂树底下。土松的,有人翻过,没压实。刨了三寸,油纸包。拆开。
      干柳条一根。枝条上缠着丝线,细,宫中编法,他认得。字条一张。字迹秀:“蜀地有旧网。济草堂不可轻动。”
      不是太后写的。他蹲了一会儿,抬头看墙。墙头草踩倒一片,断口还青,刚踩的。他站起来,把柳条重新包好,回屋关了门。

      推院门,李姑姑在灶间说:“下午送柴的来了。放完就走了。柴堆里夹着这个。”
      一只竹编小笼,搁在灶台边上。笼底一张字条,字迹比桂树下的那笔粗:“再查济草堂,桂树底下的东西就是你的。”

      陈元意看了两遍。收进抽屉,锁了。晚上他点了灯,把柳条抽出来。丝线缠得细。干枯的枝条上还有几个墨点,很淡,像是蘸了墨写的。他对着灯看。
      辨认了很久。两个字:“书铺。”

      第二天出门让侍卫跟远一点,从后门走,穿的淡。吩咐小福子说,还有人来访,就说还在睡觉。
      清晏的路窄,他蹲在凉粉摊前。摊主舀酱,问:“从哪里过来的?”

      “东边。”

      筷子递过来的时候,摊主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陈元意没动。低头吃凉粉。辣得皱眉。余光里斜对角茶棚坐着个灰布衫男人,面前一碗茶。一口没动。
      陈元意吃完起身拐进巷子。回头,茶棚空了。他站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三条岔道。没追。回去的路上巷口有只猫蹲着舔爪子,看见他也没跑。

      巷子窄。
      走到底,一家书铺。门板半开,门口蹲着个少年。背对巷口,袖子卷到肘弯,手里竹篾在翻。
      陈元意在门槛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门槛内侧——一道刮痕,新的。刀尖划的。门板漆蹭掉一块,木茬还没变色。

      “这里卖书吗?”
      “门口不是写着吗。”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看。”
      陈元意没动。他蹲在那儿,摸了摸那道刮痕:“这痕迹今早还没有。”
      竹篾声停了。
      “你要干嘛,找茬的?”
      “你不去上学?”
      “你去了?”
      那人偏过头来看着他。陈元意蹲着,手还搁在门槛那道刮痕上,没站起来。
      “那你这,有没有一本叫《清晏旧事》的书?”

      那人愣了,看了他一会儿:“你找这个干啥。”

      陈元意从袖口抽出那根干柳条,放在门槛边。陆青梧低头看着柳条。竹篾在他手里断了一根,断口扎进手指,血渗出来,他擦了擦。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带玉坠了吗。”

      陈元意抬手。那人看着那枚旧玉坠,站起来推门:“进来。”

      书架靠墙,书不多。陆青梧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卷角,搁在台面上。“我娘放的。她说如果有人拿着柳条来,就把这本书给他。”
      陈元意翻开,中间一页纸色比两边深,压痕还在。
      “原本夹着一封信。”陆青梧说,“被人抽走了。”
      “谁。”
      “不知道。我娘走之前就不见了。”
      “你娘叫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她在城衙抄过书?”

      少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哪个。”
      “一个你认识的人。”

      那人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指腹上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不滴了。他拿柜台上的布条缠了一圈,没缠好,松了,又缠一圈。“那封信不在我这儿。在一个姓沈的人手里。”

      “你见过他?”
      “见过。我娘走之前带我去过一次。后来我自己去过一回,他没开门。”
      “他为什么不开?”
      “因为有人在找那封信。”陆青梧说,“他不想被找到。”
      陈元意把书收进袖口:“我下次来,你还要什么。”
      少年低头看了自己指腹上那圈布条:“带碗面就行。”
      陈元意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我名元意,你呢。”
      “陆青梧,梧桐的梧。”

      第二天下午陈元意又来了。油纸包着面,裹了块干布,烫手。陆青梧接过去,搁在门槛上解开,低头吃。面里还加了个蛋。
      陈元意蹲在边上翻那本书:“那封信你翻过没有。”

      “翻过。没看懂。”陆青梧声音不清楚,“我娘写东西,不直白。”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清晏修渠那年有人动了手脚。钱分了,人死了。她抄过批文。”
      “批文上有什么。”
      “有三个人的名字。”陆青梧又吃了一口面,“姓王的,姓陈的,姓沈的。姓王的死了。姓陈的还在城东。姓沈的不知道。”
      陈元意合上书:“带我去找姓沈的。”
      陆青梧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现在?”
      “嗯,现在。”

      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天还亮着。拐进一条窄巷,陆青梧在巷口停住:“到了。”陈元意上前敲门,过了好一阵才开了半扇。灰布衫,背微驼,花白头发。沈远山先看见了陈元意,又看见了巷口的陆青梧,没叫他名字。

      “谁让你来的。”
      陈元意没答:“你认不认识他母亲。”
      沈远山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你从哪来。”
      “上京。”
      “谁让你来的。”
      “太后。”
      门拉开了。
      院子不大,墙角一堆干柴。沈远山站定之后看着他:“陆守贞她……走了三年了。”

      “……”陈元意看了看陆青梧,没说话。
      “她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她把书留给了陆青梧。”
      沈远山看向巷口。陆青梧没进来。沈远山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那根柳条,带了吗。”
      陈元意抽出来递过去。沈远山接了。他捏住柳条上那几根丝线,手指压着,没拉,没解。“这是她缠的。”

      “修渠那批文书,是她抄的?”
      “嗯。她抄完给我看。我看了一遍就知道钱不对。”
      “钱去哪了。”
      “分了三笔。一笔去了城东,一笔去了城外,一笔去了北边。城东那笔账是平的,城外那笔经手人姓王,死了。北边那笔——字是我签的。”沈远山说,“我签字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名目是假的。”
      “后来怎么知道的。”
      “有人把原件拿走了。”
      “又是谁。”
      “姓章的。”沈远山顿了一下,“你从上京来,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陈元意没接话。

      “原件不在我手里。”沈远山说,“在城东老宅墙里。东墙,第三块砖。”
      “怎么进。”
      “从旁边那户翻过去。隔壁姓李,认识那个姓陆的。”
      陈元意记住了。“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私库。”沈远山说,“你自己看。”
      陈元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远山的声音在身后:“柳条是我画的。她学我的。画得比我好。”
      陈元意没回头。出了巷子,天已经暗了。陆青梧还是站在巷口。“翻了?”

      “翻了。晚上去。”
      “我跟你。”
      “不用。”
      “那墙我翻过。”
      陈元意没再说话。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一阵,陆青梧说:“那姓章的,你认得到?”
      “不认得。”
      “那你查他干啥。”
      “有人让我查的。”
      “太后吗?”
      “嗯。”
      “你是晏王的人?”
      “呃,算是吧。”

      陆青梧没再问。
      走到书铺门口他停下来:“你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推门进去了。

      陈元意走回住处,天色已经擦黑。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槛内侧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蹲下来拆开。还有墨味。
      “殿下,城东漏了。信不在墙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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