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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人间艳羡 后半夜的风 ...

  •   后半夜的风凉得刺骨,透过老旧窗框的缝隙钻进来,温疏桐在浅眠里被凉意勾得轻轻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凌寻野几乎是瞬间就醒了,手臂轻轻收紧,将她护得更严实些,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后颈,低声问:“冷了?”

      她摇摇头,呼吸轻浅,怕惊扰他仅剩的安眠。五年里她早就练出了极致的隐忍,哪怕胸口隐隐发闷,也只会小口缓慢地换气,绝不发出咳喘的声响。天光将亮未亮时,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楼下开始有早起的摊贩支起摊位,豆浆油条的热气混着市井人声,一点点撕开浓稠的黑夜。

      凌寻野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轻手轻脚起身,怕动作太大吵醒还在浅睡的温疏桐。他先去厨房烧了温水,配比好晨起要吃的药片,又熬上一小锅百合莲子粥,文火慢炖,香气一点点漫过客厅,飘进卧室。

      等温疏桐睡醒时,床头已经摆好了温好的温水、分装好的早间药物,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凌寻野端着粥进来,见她坐起身,立刻上前扶着她的后背垫好靠枕,动作熟稔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上千个清晨。

      “今天降温,等会儿太阳上来了,我把阳台的窗户开一条小缝通风,不会吹到你。”他把粥碗放到床头小几上,舀出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慢慢吃,别着急。”

      温疏桐小口吞咽着温热的粥品,清甜的百合味压下了喉咙里晨起的干涩。她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秋日的朝阳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楼下的街道彻底热闹起来,和昨日午后的喧嚣相比,清晨的人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成群结伴走过,说说笑笑,讨论着今天的课程、傍晚的社团活动,有人计划着周末去近郊爬山,有人约着去新开的美术馆看展,青春的活力隔着玻璃窗扑面而来,鲜活得刺眼。街边的花店开门营业,老板娘捧着一大束向日葵打理,来往的行人停下脚步挑选鲜花;上班族步履匆匆,手里攥着咖啡和早餐,奔赴各自的生活;就连小区里的老人,也提着菜篮子慢悠悠散步,聊着家常,日子松弛又安稳。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是绝大多数人唾手可得的生活,可对温疏桐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的世界被压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卧室里,日出而息,日落而静,日常被吃药、雾化、静养填满,没有远行,没有社交,没有热烈的青春,没有随心所欲的快乐。同龄人正在热烈地奔赴人生的万千可能,而她被困在病痛的牢笼里,日复一日消耗着自己,也消耗着身边人的爱意。

      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握着瓷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凌寻野察觉到她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怅然,随即又被坚定的执念取代。他伸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峰,声音温柔:“是不是又羡慕外面的人了?等你身体再稳定一点,我推掉几天工作,带你去小区旁边的小公园走走,那里种了很多枫树,再过一阵子叶子就全红了,很好看。”

      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捕捉她所有细微的情绪,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向往,都一一记在心里,拼尽全力想要一点点弥补。可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些“一点点的出门”,于温疏桐而言,已经是拼尽全力才能承受的负荷。多走几步就会喘不上气,稍微吹风就会诱发咳喘,所谓的散心,从来都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小心翼翼的煎熬。

      温疏桐低下头,避开他满含期待的目光,轻声道:“不用特意为我请假的,你工作也忙。我待在家里也挺好的,安静。”

      她下意识地推脱,不是不向往,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旦迈出家门,病情突然反复,又要让凌寻野陷入慌乱和疲惫;更怕自己亲眼看见别人完整鲜活的人生,会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残缺,愈发愧疚拖累了他。

      凌寻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沉默片刻,没有勉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没办法让她彻底安心,没办法让她像从前一样敞开心扉,肆意展露情绪。他用尽五年的时间去陪伴、去照料,却始终摸不透她心底那层藏得极深的壁垒。

      吃过早饭,凌寻野收拾好碗筷,坐在书桌前处理线上的工作。他特意把书桌挪到卧室角落,既能随时照看温疏桐,又不打扰她静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认真工作的模样带着成年人的沉稳。闲暇间隙,他会抬头看向藤椅上的少女,确认她状态平稳,才会重新低下头继续忙碌。

      温疏桐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大半的散文集,书页上的文字安静舒缓,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窗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最好的朋友阮阮,前几天发来消息,说和男友去了川西旅行,拍了雪山、草原、湖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明媚灿烂,迎着山间的风,发丝飞扬,眼里满是自由的光亮。阮阮还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能出来玩,说等她好一点,大家一起去江南古镇住一段时间,尝尝当地的糕点,逛逛青石板路。

      温疏桐当时只模糊地回复说身体还不太方便,婉拒了所有邀约。她不敢告诉朋友自己真实的状况,不敢说自己的病缠绵五年毫无好转,不敢说自己早已做好了放手离开的打算。她只能一次次疏远曾经的好友,慢慢退出原本的社交圈,一方面是身体不允许频繁外出与人接触,另一方面,她潜意识里觉得,残破的自己,不配再参与那些鲜活热烈的聚会,不配拥有正常人的友情与快乐。

      久而久之,曾经热闹的圈子渐渐离她远去,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久病性子变淡,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的自我放逐。

      旁人眼里,凌寻野对她无微不至,五年不离不弃,是旁人艳羡不已的深情佳话。小区里的邻居每次碰到凌寻野,都会忍不住夸赞他专一靠谱,说温疏桐好福气,能遇到这样死心塌地的人。每次听到这些话,温疏桐都只能勉强挤出笑意,心底的负罪感却一层层加重。

      福气?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凌寻野无谓的牺牲。

      他本可以拥有和阮阮男友一样的人生,在职场打拼,闲暇时和爱人奔赴山川湖海,和朋友聚会玩乐,拥有轻松自在的生活。可现在,他的人生被牢牢捆绑在她的病床前,所有的热爱、向往、前程,都为她一一搁置。

      中午的时候,阮阮发来视频通话,温疏桐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接通。屏幕那头的阮阮身处辽阔的草原,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连绵的青山,风吹起她的长发,语气雀跃:“疏桐!你快看这里,风景真的绝了!我之前就说一定要带你一起来,等你好点我们就安排好不好?”

      温疏桐看着屏幕里自由鲜活的画面,喉咙发紧,指尖攥紧了毯子。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缓:“我最近还是不太舒服,出门不方便,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阮阮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微微皱眉:“都五年了,怎么还是时好时坏啊?寻野一个人照顾你,也太辛苦了。疏桐,你别总憋着,有什么难受的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这番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刺中了温疏桐心底最敏感的地方。她强压着眼底的湿意,点点头:“我知道的,你们放心。”

      匆匆聊了几句,她便以身体疲惫为由挂断了视频。放下手机的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感受着胸腔里微弱滞涩的呼吸,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席卷了全身。

      她配不上凌寻野毫无保留的爱意,配不上他五年的坚守与付出,配不上本该属于普通人的青春与自由。她就像一株被风雨摧残的残花,勉强苟活,却没办法绽放出完整的美好,只会不断消耗身边人的暖意。

      凌寻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转身就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一副独自难过的模样。他立刻起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不易察觉的湿痕,语气带着心疼:“怎么哭了?是不是阮阮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了?”

      温疏桐连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摇摇头,勉强平复情绪:“没有,就是有点累,眼睛有点发酸。”

      她习惯性地掩饰所有负面情绪,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愿让他因为自己的情绪而焦虑。

      凌寻野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安抚。他知道她敏感,久病之后心思愈发细腻,总会胡思乱想,可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告诉她,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陪着她。

      “疏桐,不要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别人。”他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执拗的认真,“你的存在从来不是负担,对我而言,你是我活下去的念想。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话语真诚滚烫,可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却让温疏桐更加窒息。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他的呵护,可理智却一遍遍提醒她,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窗外的人间依旧鲜活热闹,少年少女奔赴山海,普通人三餐四季安稳度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在了五年前的那场病痛里,还拽着一个本该奔赴光明的少年,一同困在这方寸牢笼之中。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梧桐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挪动。温疏桐靠在凌寻野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那个关于放手的念头,在人间烟火的对照之下,愈发清晰坚定。

      旁人艳羡他们情深不散,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深情背后,是她日复一日的自我煎熬,是早已注定的无声退场。如果病始终无法痊愈,那她唯一能回馈这份厚重爱意的方式,就是彻底消失,让他摆脱这场漫长的拖累,重新回到属于他的、热烈坦荡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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