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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药味经年 暮色漫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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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上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簌簌作响,楼下街巷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揉碎在微凉的空气里。卧室里的暖光灯被凌寻野拧开,柔和的白光漫开,驱散了秋夜提前降临的寒意,也将空气中常年盘踞的药味衬得愈发清晰。
温疏桐靠在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羊绒毯的边角,目光落在凌寻野忙碌的背影上。他正蹲在矮柜前,分门别类地整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药盒,铝塑板的药片、口服液、雾化用药、润肺的中成药,整整齐齐码放在分格收纳盒里,早中晚三餐对应的药量被他用便签纸一一标注好,字迹工整利落,五年下来,这套流程他做得比专业护工还要熟练。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多个日夜。
病痛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从她二十二岁那年骤然落下,死死困住了她本该肆意张扬的青春。从前的温疏桐不是这样安静怯懦的模样,她也曾是爱跑爱闹的姑娘,喜欢傍晚沿着江滩骑行,喜欢和朋友去山野徒步,喜欢在盛夏的晚风里和凌寻野并肩散步,畅想毕业之后要一起去西北看戈壁落日,去江南逛古镇小巷,把年轻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大四那年的深秋。
那天江城下了连绵的冷雨,她为了赶毕业设计在画室熬了两个通宵,淋雨回宿舍之后,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吃几天药就会好转。可咳嗽一拖再拖,从偶尔几声,变成整夜止不住的咳喘,胸口闷痛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越来越费力。去医院检查的结果出来那天,凌寻野攥着薄薄的诊断单,指尖都在发抖。
慢性重症间质性肺病,肺部组织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损伤,病程绵长,极易反复,无法彻底根治,只能长期药物维持,一旦受凉、劳累、情绪剧烈波动,就会急性加重,严重时会危及生命。
医生当时说得很直白,这个病磨人,耗心力,不仅病人要常年忍受病痛折磨,身边人也要无休止地消耗精力与情绪,很多情侣熬不过一两年就会分开,劝他们好好考虑往后的路。
凌寻野当时没有丝毫犹豫,在诊室门口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稳得不像话,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坚定:“我不走,疏桐,我陪着你,多久我都等。”
那时候的温疏桐还带着病后的惶恐与脆弱,望着他眼里不肯退让的认真,鼻尖一酸,差点当场落泪。她那时候还抱着微弱的期待,觉得只是暂时的调养,熬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依旧可以和他奔赴曾经约定好的山海。
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纤维化的损伤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逆转。第一年她还能偶尔下楼走走,第二年病情开始频繁波动,第三年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静养,到了第五年,她的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定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稍微走快几步就会喘不上气,换季降温更是要时时刻刻严防死守,连开窗通风都要选在正午最暖和的时段。
药味成了这间屋子永恒的底色。
晨起第一件事是吞服各色药片,饭后半小时要喝润肺的药剂,傍晚睡前雾化治疗,雾化机嗡嗡的低鸣声成了她日夜相伴的背景音。床头柜的抽屉里永远备着吸氧管、应急平喘的喷雾,病历本攒了厚厚一大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复查的指标、医生的叮嘱、一次次调整用药的记录。她的皮肤常年透着久病之人的苍白,嘴唇总是淡淡的粉白色,稍微用力就会泛青,体重轻得吓人,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依旧显得空落落的。
旁人看见她,都只会夸她性子温柔,脾气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却没人知道这份温顺背后,是无数次硬扛下来的咳喘、深夜里不敢出声的窒息、面对一次次复查结果落空的自我消化。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痛苦藏起来,不在凌寻野面前流露半分负面情绪,因为她太清楚,她的每一次难受,都会成倍转化成凌寻野的焦虑与煎熬。
凌寻野原本是设计院最有前途的年轻设计师,毕业之后拿到了一线城市的优质offer,前途一片坦荡。可因为她的病,他毅然推掉了外地的工作机会,留在江城找了一份时间相对自由的文职,方便随时照顾她。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放弃了和朋友远行的机会,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家里,绝大多数闲暇时间都耗在这间飘着药味的屋子里。
他学着研究药膳,查遍各种润肺养肺的食谱,避开所有生冷辛辣的食材,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温补的饭菜;他学着监测血氧,熟练掌握应急平喘的操作,家里常备制氧机,只要她呼吸稍显急促,他第一时间就能反应过来;他记下每一个节气的气候变化,提前备好保暖的衣物,雨天关好门窗,晴天拉好遮光帘,细致到连她喝水的水温都要控制在四十度左右,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
温疏桐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口就像被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又酸又沉。
他本该拥有闪闪发光的人生,可以在职场上肆意拼搏,可以和同龄人一样去看遍山川湖海,可以拥有轻松自在、没有拖累的青春。可现在,他的人生被她的病痛牢牢捆绑,五年的最好年华,都耗费在了照料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身上。
“在想什么?”凌寻野整理好药盒,转过身看向发呆的她,缓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发了半天呆,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温疏桐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愧疚,扯出一个浅浅的笑,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你整理药,觉得辛苦你了。”
凌寻野闻言,眉峰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认真地望着她:“照顾你从来不是辛苦,疏桐,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的指尖,“当年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说到做到,你不用总觉得亏欠我,我们之间,不存在亏欠这两个字。”
他说得坦荡又真诚,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没有疲惫,只有满心满眼的笃定。
可温疏桐偏偏就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缩起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是寻野,五年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每天围着我转,不用记着一堆用药的时间,不用时刻担心我会不会突然发病。你值得更好的,不是被困在这里,陪着我耗着。”
这是她第一次半试探地说出心底的想法,语气小心翼翼,带着长久压抑的忐忑。
凌寻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带上了一丝执拗的认真:“什么叫耗着?陪着你,对我来说不是消耗,是念想。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等你好起来,带你去看我们当年说好的那些风景。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你不要总把自己当成我的负担,好不好?”
他太了解温疏桐敏感细腻的性子,久病之后愈发容易自我否定,总是下意识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拖累了他。这些年他无数次和她解释,无数次安抚她的情绪,可她心底的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温疏桐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再反驳。她知道多说无益,凌寻野的性子向来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越是退让,他反而越是不肯放手。
晚饭是清淡的小米山药粥,搭配一小碟蒸南瓜,都是温和养肺的食材。凌寻野一勺一勺盛好,吹凉之后递到她手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进食。她的胃口一直不好,常年服药损伤脾胃,吃多一点就会腹胀难受,每次只能吃小半碗。
吃饭的间隙,凌寻野忽然提起从前的事,语气带着怀念:“还记得我们大四那年,在江滩边吃烧烤吗?那时候你一口气吃了好几串烤茄子,还说以后要和我去海边吃海鲜大排档。等你身体稳定下来,我们慢慢来,先从周边短途开始,好不好?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温疏桐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心口猛地一缩。
那些鲜活热烈的过往,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她记得那天晚风很热,江面上的晚风带着水汽,烧烤摊的烟火气氤氲在空气里,凌寻野坐在她对面,笑着和她规划未来,眼里的光比江边的霓虹灯还要明亮。那时候的她身体健康,笑声爽朗,抬手就能接住吹过来的晚风,完全想象不到几年之后,自己会被病痛困在方寸之地,连出门久站都成了奢望。
旧时光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自己情绪失控,泄露出心底早已盘算好的离别。
吃过晚饭,凌寻野收拾好碗筷,端来温水和药片,按照早中晚的剂量一一摆好。温疏桐顺从地接过,就着温水吞服下去,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熟悉的不适感。
之后便是固定的雾化时间。凌寻野熟练地组装好雾化器,兑好药剂,将面罩轻轻戴在她的脸上,调整好松紧度,开机之后,细密的白色雾气缓缓涌出,滋润着干涩的呼吸道。
卧室里只剩下雾化机轻微的嗡鸣,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巷的喧闹渐渐平息。
凌寻野就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生怕她有半点不舒服。他的眼神温柔又专注,五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半分懈怠。
温疏桐闭着眼,感受着雾气缓缓浸润肺部,喉间的滞涩感慢慢缓解。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五年的细碎过往:无数个她深夜咳喘发作,他彻夜不睡帮她顺背、调整吸氧;无数次复查结果不理想,他强压着心底的失落,反过来安慰她不要灰心;无数个寒冬腊月,他早起熬煮润肺汤,冒着寒风去医院排队挂号;他放弃了升职的机会,推掉了所有远行的计划,把自己的人生重心,完完全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他付出的越多,她心底的负罪感就越重。
她越来越清晰地明白,这场病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她没有办法回馈他同等的爱意,没有办法陪他走完漫长的余生。她的身体就像一件被岁月和病痛侵蚀的旧瓷器,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雾化结束之后,凌寻野取下面罩,拿纸巾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汽,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今天呼吸顺畅多了,指标应该会稳一点。”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下周复查,说不定会有好消息。”
温疏桐睁开眼,望着他眼里的期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所谓的好转,不过是暂时的平稳,纤维化的损伤不可逆,病情只会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永远不会有彻底痊愈的那一天。
可她不忍心打碎他的期待,只能温顺地点头:“希望吧。”
夜深之后,凌寻野把她扶到床上躺好,垫好加高的枕头,减轻肺部的压迫感。他躺在外侧,时刻留意着她的呼吸,只要她稍微翻身、气息不稳,他就会立刻醒过来。
温疏桐侧躺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声响。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药味经年,爱意经年,煎熬也经年。
如果这场缠绵的沉疴终究无法痊愈,如果她注定没办法陪他走到山海尽头,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体面退场,让他彻底忘记这段被病痛裹挟的岁月,忘记这个拖累了他五年的自己。
她不能自私地耗掉他一生的时光,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无边无际的等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