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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深夜咳喘 江城的秋夜 ...

  •   江城的秋夜来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凉。

      白日里尚且温顺的晚风,一入夜就浸满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老旧居民楼的缝隙钻进来,绕着窗框簌簌游走,带起窗帘边角轻微起伏。城市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街道上车流稀疏,零星的晚归车灯转瞬即逝,整座城市陷入静谧的沉睡里。

      屋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夜灯,光线柔和昏暗,刚好够看清床前的方寸光景,不会刺眼,也不会太过暗沉。

      凌寻野把卧室的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缝隙全部关好,隔绝了所有穿堂风。他习惯性伸手摸了摸墙面温度,确认室内保温稳定,才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替温疏桐掖好被角。

      今天白天她情绪沉郁,对着窗外人间烟火静默许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低落。凌寻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从宽慰。他太清楚温疏桐的性子,她心里筑起的高墙从来不会对外敞开,所有委屈、自卑、煎熬、愧疚,全部独自消化,任凭他如何温柔试探,都撬不开她藏在心底的半分心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细致,加倍谨慎,把所有能规避的风险全部挡在她身前,护着她这摇摇欲坠的安稳。

      睡前他照例给她测了血氧、量了体温,数值平稳正常,和白日的状态别无二致。看着屏幕上安稳跳动的数字,凌寻野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已经闭眼休憩的少女。

      温疏桐侧躺着,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温顺垂落,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白日里强撑出来的温顺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凝着久病之人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孱弱,哪怕在睡梦中,呼吸也浅淡又轻柔,胸廓起伏微弱,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稳的节奏。

      凌寻野轻轻躺在床的外侧,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生怕自己翻身动静太大惊扰到她。五年下来,他早已养成了极致浅眠的习惯,哪怕彻夜闭眼,神经也始终紧绷着,只要身侧呼吸节奏稍有紊乱,他便能瞬间惊醒。

      黑暗里万籁俱寂,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缓慢又清晰,一点点切割着漫长的深夜。

      前半夜格外安稳。

      温疏桐睡得很沉,大概是白日情绪消耗太多,身心俱疲,呼吸始终维持着平缓的节奏,没有半点异常。凌寻野静静躺着,听着她安稳的气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来悬着的不安终于得以片刻安放。

      他无数次在深夜凝望熟睡的她,心底反复默念同一个心愿:只求她岁岁安稳,无病无灾。

      他不求前程锦绣,不求岁月繁华,五年前毅然放弃大好前程留在这座小城,舍弃所有奔赴山海的机会,推掉所有社交与热闹,他的人生早已没有别的奢望,余生所求,不过是温疏桐平安康健。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执念温柔,就格外手下留情。

      深夜两点,是人体免疫力最低、呼吸道最敏感脆弱的时刻。

      原本平稳熟睡的温疏桐,呼吸骤然轻轻滞涩了一瞬。

      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若是换做旁人熟睡,定然无法捕捉。但凌寻野守了她五年,熟悉她每一种呼吸频率、每一次身体反应,细微的变化在他耳边被无限放大。

      他几乎瞬间绷紧了神经,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感知她的状态。

      不过数秒,新一轮滞涩感再度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异样,细密的痒意从气管深处疯狂滋生,顺着呼吸道蔓延至整个胸腔,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绒毛在肺叶里疯狂搔刮、拉扯,带着窒息般的闷堵。

      慢性肺病最磨人的地方便在于此,它从不会给人预警,不会提前发热、不会提前乏力,往往在人最深沉的睡梦之中,骤然发难,猝不及防。

      温疏桐的眉头骤然蹙紧,原本舒展的眉眼瞬间拧起一抹浓重的痛苦,苍白的唇瓣紧紧抿起,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痒意。

      她醒了。

      意识从混沌睡意里挣脱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咳喘欲望席卷全身,堵得她胸口发闷,缺氧的眩晕感顺着头顶往下沉,四肢瞬间泛起无力的酸软。

      五年的病痛煎熬,早已教会了她最极致的隐忍。

      第一反应不是翻身、不是喘息、不是下意识咳嗽,而是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收紧喉咙,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咳喘压回去。

      她不能咳。

      绝对不能。

      身侧的凌寻野好不容易睡熟,他日日为她劳心劳力,白日奔波工作,夜晚彻夜陪护,五年从未有过一个安稳整觉。这是难得的、相对安稳的夜晚,她舍不得吵醒他,舍不得让他再为自己熬夜揪心。

      哪怕窒息难忍,哪怕胸腔闷痛,哪怕喉咙痒得快要撕裂,她也要硬生生扛住。

      黑暗里,少女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

      被褥之下,她的指尖死死攥紧了棉质床单,指节用力泛白,青白交错,纤细的手腕绷出脆弱的骨感。后背微微弓起,努力调整呼吸节奏,用最轻柔、最缓慢的腹式呼吸,一点点对抗着肺部翻涌的痉挛与堵塞。

      气息浅得近乎断绝,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吸不进足量的空气,胸腔被空洞的闷堵填满,缺氧的眩晕感一阵阵侵袭脑海,眼前泛起细碎的黑晕。

      她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连呼吸都克制到极致,隐忍得让人心悸。

      绵长的、无声的煎熬,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上演。

      凌寻野早已察觉不对。

      身侧细微的身体颤抖、骤然变浅的呼吸、刻意僵硬不动的身形、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发病了。

      她在硬扛。

      用自己单薄残破的身体,独自硬扛着撕心裂肺的窒息与痛苦,只为不吵醒他。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无力,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狠狠砸落,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不是熟睡无知,他只是在静静期盼,今夜能安稳无虞。

      可到头来,她依旧习惯性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隐忍、习惯性不拖累他分毫。

      凌寻野再也躺不住,猛地侧身坐起,动作极轻,没有半点多余声响,精准地伸手扶住她紧绷颤抖的脊背,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后背,轻轻自上而下缓慢顺气。

      掌心温热的触感贴上脊背的瞬间,一直强撑紧绷的温疏桐身体骤然一僵。

      黑暗中,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蒙着缺氧泛起的水雾,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无措,像被人撞破了偷偷隐忍的狼狈。

      她下意识压低气息,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带着克制的沙哑:“吵醒你了……对不起。”

      都这样了,她第一句话,依旧是道歉。

      凌寻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疼惜,语气是极致温柔的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他从来不怕被她吵醒,不怕熬夜陪护,不怕日复一日的辛苦劳累。

      他最怕的,从来都是她这般事事隐忍、事事迁就,把所有痛苦全部自己吞下,硬生生熬到极致,才肯让他窥见分毫。

      凌寻野不再多说废话,动作熟练、轻柔且迅速。

      他小心翼翼将她扶起身,让她背靠柔软的床头枕,抬高上半身。心肺病人咳喘发作时,平躺会加重肺部压迫,半坐的姿势是唯一能稍微缓解窒息的体位。随后他俯身打开床头常备的制氧机,机器低鸣一声启动,清新的氧气顺着管路缓缓输出。

      他把柔软的吸氧面罩轻轻扣在她的脸上,调整好松紧度,生怕勒到她纤细的耳廓。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坐在床边,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平稳、有节奏地替她顺气。

      “别怕,慢慢吸,有我在。”

      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深夜所有寒凉,“不用忍,难受就咳出来,不用怕吵醒我,我从来都不怕。”

      温疏桐戴着面罩,湿润的氧气涌入干涩堵塞的呼吸道,稍稍缓解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可肺部的痉挛依旧没有褪去,喉头的痒意翻涌不止,压抑许久的咳喘终于控制不住,细碎、压抑、虚弱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不是剧烈疯狂的嘶吼式咳嗽,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细碎绵长、无力孱弱的咳喘。

      每一声都很轻,却每一声都牵扯着整个胸腔,震得她浑身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泛红的眼尾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太难受了。

      这种难受,是旁人永远无法共情的煎熬。

      是呼吸永远不够用的空洞,是肺叶持续拉扯的钝痛,是深夜独处无人可依的惶恐,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无数个这样窒息难眠的深夜,她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硬生生扛过去,咬着牙熬过最痛苦的时刻,等到天光微亮,再装作一夜安稳无事发生,笑着对他说自己睡得很好。

      凌寻野看着她强忍痛苦、泪眼婆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凌迟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他见过她无数次发病,见过她无数次狼狈脆弱,可每一次看见,心底的心疼只会叠加,从未有半分递减。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力道重一分,就会弄疼她。

      “慢慢喘,不急,我们慢慢来。”

      他耐心陪着她,一遍遍地顺气,一遍遍地轻声安抚,整夜的耐心,整夜的温柔。

      制氧机的嗡鸣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白色的雾气轻轻浮动,温柔包裹着孱弱的少女。凌寻野就那样静静守在她身侧,不眠不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盛满了偏执又滚烫的心疼。

      “是不是夜里风凉受凉了?”等她咳喘稍稍平复,他轻声询问,语气带着自责,“是我不好,下午开窗通风没把控好,让你受了凉。”

      温疏桐连忙轻轻摇头,气息依旧虚弱不稳,透过面罩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不怪你……是我身体的问题,老毛病了。”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她永远第一时间替他开脱,永远把所有过错归于自己身上。

      是她的身体太差,是她的病太过缠人,是她天生就是拖累别人的累赘,从来都不是他的问题。

      氧气持续输入,加上他熟练的安抚顺气,十几分钟后,肺部剧烈的痉挛终于缓缓平息,喉头翻涌的痒意彻底褪去,窒息般的闷堵一点点消散。

      温疏桐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只是浑身脱力,酸软无力,后背被冷汗浸透,薄薄的睡衣贴在肌肤上,带着深秋深夜刺骨的凉意。

      整个人虚弱得仿佛脱了一层壳,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凌寻野察觉到她衣衫微凉,立刻小心翼翼替她擦拭后背的冷汗,动作轻柔至极,随后拿来干净柔软的薄睡衣,趁着她靠坐休憩的间隙,小心翼翼替她更换。

      全程他目不斜视,动作克制温柔,五年照料,早已是最纯粹、最心疼的守护,没有半分逾矩。

      换好干净衣物,他又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严严实实地护住肩颈,杜绝一丝着凉的可能。

      做完所有一切,他没有再躺回床上,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俯身,静静守着她。

      小夜灯的光线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映出眼底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

      又是一个无眠夜。

      又是一场无人言说的煎熬。

      温疏桐靠在床头,呼吸慢慢平稳,心口的窒息感褪去,可心底的酸涩与沉重,却愈发浓烈。

      她侧过头,看着坐在暗影里静静守护她的少年。

      他才二十几岁,正是少年意气、肆意闯荡的年纪,本该拥有鲜活自由的人生,可如今,他的深夜永远是紧绷的、无眠的、时刻提心吊胆的。他的温柔不是天生温和,是五年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打磨,磨去了少年所有的张扬肆意,只剩下小心翼翼、隐忍迁就、满心牵挂。

      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病痛本身。

      是这日复一日、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温柔。

      是他明明可以抽身离去、及时止损,却偏偏偏执坚守,耗尽青春,赌一个渺茫无期的痊愈。

      是他给的爱意太满、太真、太重,重到她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贪恋停留。

      深夜寂静无声,机器低鸣轻轻萦绕,温柔的守护无声沉淀。

      温疏桐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底那个早已扎根的念头,再次牢牢落地,坚不可摧。

      她不能再这样耗着他了。

      温柔最磨人,深情最诛心。

      他越是温柔隐忍、不离不弃,她越是清楚,自己未来的退场,才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如果这场经年沉疴终究无法痊愈,如果她注定一辈子被困在病痛里,注定给不了他余生安稳,给不了他山海繁花。

      那她就彻底消失,让他忘掉所有深夜煎熬、所有药味经年、所有被拖累的岁月。

      让他去睡安稳的觉,去过轻松的人生,去爱一个健康明媚、能陪他岁岁年年的人。

      夜色深沉,少年静坐守护,眼底是从未动摇的执念与深情。

      少女静默垂眸,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温柔又决绝的告别。

      今夜的咳喘平息了。

      可她心底的退路,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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