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秋窗寄念 入秋旧屋, ...

  •   时序入秋,江城的风便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添了一层浸骨的微凉。

      老旧的居民楼藏在成片的梧桐树荫里,墙皮经年累月斑驳脱落,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颓败。午后三点,是一天里光线最温顺的时刻,金橘色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透过半开的铝合金窗户,轻轻落在卧室浅色的木地板上。

      室内安静得近乎寂静,唯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规律又单调,日复一日,丈量着温疏桐被困在方寸房间里的漫长岁月。

      她半靠在靠窗的藤编软椅上,脊背垫着厚厚的纯棉靠枕,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薄毯。初秋的风寒凉,普通人只觉清爽,于她而言,却是需要步步提防的诱因。五年缠绵不去的慢性重症肺病,早已让她的身体比寻常人脆弱百倍,一丝凉风、一场秋雨、一次换季温差,都有可能诱发漫长难熬的咳喘与窒息。

      藤椅旁的原木小桌上,静置着一杯温凉恰好的润肺甘草茶,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淡淡的草本清香袅袅弥散,勉强中和了房间里常年不散的西药苦味、雾化药剂的淡腥。这是凌寻野每天出门前都会为她泡好的温度,五年如一日,精准得从未出错。

      温疏桐的指尖纤细苍白,薄得近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轻轻搭在摊开的纯白笔记本纸页上。纸面干净澄澈,没有一笔一字的墨迹,一如她藏在心底五年、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隐秘心事,安静蛰伏,无人知晓。

      她微微抬眼,目光透过纱窗,落向楼下熙攘的街巷。

      入秋的街巷依旧鲜活滚烫,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热闹得刺眼。

      成群结队的高中生穿着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三三两两并肩走过街道。少年人的笑声清亮嘹亮,带着毫无顾忌的鲜活朝气,追逐打闹的身影蹦蹦跳跳,奔赴学校、奔赴晚风、奔赴属于他们热烈又完整的青春。街边的连锁奶茶店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玻璃窗内暖黄灯光流淌,店员忙碌地打包着香甜的饮品,焦糖与牛乳的甜香顺着秋风飘上楼来。

      路口的共享单车被年轻人随手停放,骑行者迎风掠过衣角飞扬;街边小摊摆着糖炒栗子与烤红薯,温热的烟火暖意融融;来往的行人步履从容,或结伴闲谈,或独自赶路,每个人的人生都步履不停,热闹鲜活。

      只有她,被困在这里。

      岁岁年年,困在这间采光温柔却终年压抑的卧室里,困在无休止的吃药、复查、静养、吸氧里,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病痛桎梏中。

      喉间忽然漫起一阵熟悉的、浅浅的痒意,不剧烈,却带着深入肌理的疲惫与滞涩。像是有细密的棉絮堵在气管深处,呼吸骤然滞缓半拍。温疏桐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没有慌张,没有慌乱,只是下意识地放缓了所有呼吸,胸口微微起伏,极尽轻柔地调整气息。

      她不敢用力呼吸,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太过情绪起伏。五年的病痛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与鲜活,教会了她极致的隐忍与克制。

      良久,那股窒息般的滞涩感缓缓褪去,她才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振翅欲飞却无力起落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又是这样。

      又是一次无声无息的小发作。没有惊天动地的痛苦,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处境——她和楼下那些鲜活明媚的人间,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

      她的青春没有晚风街巷,没有结伴出游,没有肆意热烈,没有奔赴山海。她的青春,是数不清的白色药片,是深夜无休止的咳喘,是雾化机嗡嗡的轰鸣,是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是一次次复查时忐忑不安的等待,是常年与病痛对峙的煎熬与孤寂。

      今年,是她患上肺病的第五年。

      也是凌寻野寸步不离、不离不弃,守着她的第五年。

      思绪漫溯开来,温柔的酸楚与沉重的愧疚层层叠叠裹住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温疏桐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单薄纤细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也干净利落,能执笔写尽山河风月,能抬手接住盛夏晚风,能肆意奔跑、肆意欢笑。可如今,掌心常年微凉,指尖苍白无力,稍微用力便会泛出发青的色泽,连长久握笔都会觉得手臂酸胀乏力。

      病痛一点点吞噬掉她所有的鲜活与生机,把她磨成了如今这般温柔、沉默、敏感又易碎的模样。

      旁人都说她温柔懂事,性子安静温和,从不吵闹,从不任性,是最让人省心的姑娘。

      可只有温疏桐自己知道,她的懂事从来不是天性,是无可奈何的克制,是久病缠身的妥协,是不敢拖累任何人的自我禁锢。

      尤其是,不敢拖累凌寻野。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光阴无声流淌。窗外的秋风依旧温柔,梧桐叶轻轻摇晃,落下细碎的光影晃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平稳却浅淡的呼吸声,轻柔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她的心底,在这片极致安稳、极致温柔的日常里,第一次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敲定了那个藏了多年的退路。

      如果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如果她终究耗不过这缠绵五年的沉疴,永远无法痊愈,永远无法变回正常人,永远无法陪他奔赴曾经约定好的山海余生。

      那她就走。

      悄无声息地退场,干干净净地消失,抹去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让凌寻野彻底放下过往,慢慢忘掉她。

      让他摆脱这五年无休止的消耗与拖累,摆脱被病痛裹挟的压抑人生,去拥有本该属于他的、热烈坦荡、无牵无挂的崭新余生。

      这个念头一旦彻底成型,便牢牢扎根在心底,生根发芽,稳稳落地,再也无法撼动。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自私。

      贪恋他五年如一日的温柔照料,贪恋他毫无保留的赤诚爱意,贪恋他眼底独独为她留存的温柔与偏执。明明早已看清自己残破不堪的人生,明明早已明白自己给不了他未来,却还是舍不得放手,贪婪地攥着这一点点温柔,苟且度日。

      可她的懂事与良知,不允许自己一直自私下去。

      凌寻野值得最好的人生,值得明媚坦荡的岁岁年年,值得有人陪他看遍山海辽阔,陪他三餐四季、岁岁年年,而不是困在一间常年弥漫药味的卧室里,陪着一个永远不会痊愈、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耗尽最好的少年时光。

      五年了,够久了。

      他陪她熬过了最绝望、最黑暗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熬过了无数个她咳喘难眠、他彻夜陪护的深夜,熬过了无数次复查失利、情绪崩溃的低谷。

      他的温柔太真,执念太深,爱意太重。

      重到她愈发惶恐,愈发愧疚,愈发不敢再贪心半分。

      温疏桐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空白的纸页,微凉的纸质触感抚平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她没有写字,只是静静看着这片纯白,将心底无声的诀别,悄悄藏进了这片秋日安稳的日常之下。

      外表依旧温顺平和,眼底依旧温柔安静,无人能窥见这副温柔皮囊之下,早已铺好了一场盛大又无声的离别。

      傍晚五点半,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

      不重,很稳,带着刻意的轻柔,是凌寻野独有的习惯。五年间,无论刮风下雨、多忙多累,他每天下班归来,走到家门口都会刻意放轻脚步,生怕声响太大,惊扰到需要静养的她。

      门锁轻轻转动,清脆细微的咔嚓一声,打破了房间长久的寂静。

      少年推门而入,裹挟着一身秋日晚风的清爽气息,干净的草木清香,冲淡了室内经年不散的药味苦涩。

      凌寻野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温和,黑色的短发被晚风拂得微乱,额前碎发柔软垂下,遮住了些许澄澈的眉眼。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休闲长裤,干净利落,少年气十足,眼底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与温柔。

      他手中提着温热的纸袋,是特意绕路买回来的软糯糕点,都是温和不刺激、适合她体虚食用的口味。

      进门的第一瞬间,他没有先换鞋,没有先收拾东西,而是习惯性地抬眼看向窗边的位置。

      看到安然靠在藤椅上、安静温顺的少女时,他紧绷了一路的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漫开柔软细碎的笑意,所有在外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安心。

      “疏桐,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润,温柔得像是秋日最软的晚风,轻轻落在耳畔,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温疏桐抬眸望他,眼底扬起浅浅温顺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又安静:“欢迎回家,寻野。”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同时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室静谧温柔,岁月安稳静好,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世间最温情缱绻的模样。

      少年深情不改,少女温顺安然,五年相守,岁岁如一,是旁人艳羡不已的神仙羁绊。

      可只有温疏桐自己清楚,这片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她早已在心底写好了结局。

      凌寻野换好干净的拖鞋,将手中的糕点放在茶几上,快步走到窗边,下意识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又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腕温度。

      动作熟练、轻柔、自然,是五年日复一日练出来的本能。

      他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发热畏寒,有没有悄悄咳喘难受。

      确认温度正常,没有受凉发热的迹象,他才彻底放心,眼底笑意更柔:“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有没有难受?下午有没有按时喝水吃药?”

      “都有。”温疏桐轻轻点头,声音轻柔细软,带着久病之后特有的浅淡虚弱,“今天挺好的,没有不舒服,药都按时吃了。”

      她从不会在他面前抱怨痛苦,不会展露脆弱,哪怕刚刚不久前喉间泛起滞涩的窒息感,哪怕日复一日的病痛早已磨得身心俱疲,她永远只会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煎熬与痛苦独自藏匿。

      凌寻野对此早已习惯,只当她今日状态安稳,心头松了口气。他弯腰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身上滑落的羊绒毯,指尖动作极尽温柔,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会碰碎眼前易碎的少女。

      “入秋降温了,风凉,别总靠着窗户,容易受凉。”他轻声叮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细致宠溺,“我买了你爱吃的山药桂花糕,软糯不腻,温补养人,你少吃两块垫垫肚子,晚点我给你熬小米润肺粥。”

      “好。”温疏桐乖乖应声,温顺得不像话。

      凌寻野看着她安静温柔的模样,眼底盛满了执拗又滚烫的执念。他在她身边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眸,眉眼温柔,语气认真又坚定:“再过半个月,天气彻底稳下来,我带你下楼走走,去公园看看秋景。等你状态再养好一点,明年春天,我们就去看海边的日出。”

      这是他五年间,从未更改过的执念。

      带她看遍人间烟火,看遍山海辽阔,弥补她被病痛偷走的所有青春与风景。

      他总相信,只要坚持调养,只要好好治疗,总有一天,温疏桐会彻底好起来,能像普通人一样,陪他走过春夏秋冬,奔赴万水千山,拥有完整热烈的余生。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治不好”这个选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从来没有预设过离别。

      他满心满眼,都是和她的未来,是岁岁年年的相守,是山海奔赴的期许,是余生漫漫的朝夕相伴。

      温疏桐望着他眼底滚烫热烈、毫无杂质的期许,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席卷四肢百骸。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与隐忍的决绝。

      她不敢看他赤诚热烈的眼眸,不敢回应他关于未来的所有期许。

      因为她早已在心底,悄悄定下了另一个结局。

      如果这场缠绵经年的病,终究没有痊愈的可能。

      那她就彻底消失,让他忘了这五年的拖累,忘了病痛裹挟的压抑过往,忘了残缺易碎的她。

      让他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无憾的人生。

      秋日晚风穿过窗隙,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一室温柔静好,暗流无声汹涌。

      少年还在满心欢喜地规划未来,字字句句皆是深情与执念。

      少女温顺沉默,温柔附和,却在无人窥见的心底,藏好了一场注定落幕的、无人知晓的岁岁遗忘。

      岁月温柔,山海可期。

      可她的山海,早已注定泡影成空。

      而她能赠予他最后的温柔,便是——

      如果病没好,那就忘了我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