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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南边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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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城市跟北方完全不一样。
逢野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走那天的薄外套,结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热出一脖子汗。
三月的南方已经潮得发闷,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路边的树绿得发亮,跟他刚离开的那座城市光秃秃的梧桐枝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背着书包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车流,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在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
逢野拖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两边高大的榕树。他在报到处办了手续,领了宿舍钥匙,被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领着穿过半个校园。
宿舍楼是老楼,六层,没电梯,他的宿舍在五楼。四人间的宿舍,他第一个到,选了靠窗的下铺,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下来喘了口气。
宿舍很小,比他那个出租屋大不了多少。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窗户外面是一棵大榕树,枝干伸到阳台边上,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沙沙响。逢野坐在床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放衣柜,书放桌上,那个木头盒子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放进了床头柜最里面,跟几本书挤在一起。
收拾完他坐在桌前,掏出手机。池砚发了好几条消息。
“到了吗。”
“找到宿舍了没。”
“环境怎么样。”
“你回个话。”
逢野打了一行字:“到了,宿舍收拾好了。靠窗,楼下有棵树。”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咱们那个屋子大一点。”
池砚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逢野点开听,池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教室里的嘈杂背景音:“大一点好,你那个太挤了,我一直怕你晚上翻身翻不下去。”
逢野听完没回,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壁纸上的池砚侧着脸看他。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认路。
大学跟高中完全不一样。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没有人催你交作业,也没有人在走廊里追跑打闹。逢野走在校园里,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有人成群结队地笑闹,有人跟他一样一个人背着书包低头走路。他找到食堂,办了饭卡,又去教学楼转了一圈。物理系的大楼在学校最里面,老式的红砖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逢野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南方男生,叫周启,学计算机的,说话很快,口音重得逢野听了三遍才听懂。一个高个子北方男生,叫赵凛,体育特招生,打篮球的,嗓门大,进门就喊“兄弟好”。还有一个瘦小的男生,叫孟远,学数学的,不怎么说话,一直在整理东西。
逢野跟他们互相点了头,算是认识了。赵凛问他哪的人,他说北方的。赵凛说哪个城市,逢野说了。赵凛说没去过,逢野说嗯。对话到此结束。他坐在自己床上翻手机,池砚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吃了什么。”
逢野回:“食堂。”
“好吃吗。”
“一般。”
“我们食堂的番茄炒蛋今天特别好吃,我吃了两碗饭。”
逢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赵凛在旁边喊他:“逢野,去不去打球?”逢野摇头。赵凛说那我们去吃了啊,逢野说嗯。三个人走了之后宿舍安静下来,逢野靠在床头,把那个木头盒子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打开,就搁着。
手机又响了。池砚这次发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出租屋的桌子,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另一碗没有。照片底下池砚写:“今天做多了,吃不完。”
逢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碗,那个桌子,那盏灯泡照出来的光。池砚一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做了两个人的饭,然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
逢野打了一行字:“吃不完留着明天。”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蛋趁热吃,凉了腥。”池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笑脸。
逢野把手机放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印章。池砚两个字安安静静刻在底部,木头的纹路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盖上盒子,放回床头柜。
日子慢慢过起来了。
逢野每天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吃早饭,上课。物理系的课比高中难得多,教授讲得快,他有时候跟不上,就晚上去图书馆补。图书馆很大,比他那间出租屋大一百倍,座位多得坐不满。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每天晚上坐在那里看书做题,做到十点闭馆才走。
池砚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几张卷子的照片,有时候是出租屋的窗户外面的天色,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好累”或者“你吃了吗”。逢野有时候回,有时候在图书馆没看到,出来之后才回。池砚从不催他,但他知道池砚在等。
有天晚上逢野从图书馆出来,手机上有池砚的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下午发的,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打了个勾。第二条是晚上八点发的,一张出租屋的照片,桌上摆着方便面,筷子搁在碗上。第三条是十点发的,就两个字:“睡了。”
逢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三条消息,忽然想起池砚在灶台前蹲着煮方便面的样子。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站在那棵榕树下面,给池砚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逢野?”池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着了被吵醒。
“你睡了。”
“没,刚躺下。”池砚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逢野站在榕树底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问问他今天卷子做完了没,想说图书馆太安静了,想说那个木头盒子他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眼。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方便面别天天吃。”
池砚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嗯。”
“我知道了。”池砚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困意,“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你室友对你好吗。”
“还行。”
“逢野。”
“嗯。”
“我想你了。”
逢野握着手机站在榕树底下,风把叶子吹到他头上。他没说话,池砚也没催。过了好几秒逢野开口。
“我也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池砚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你快点放假回来。”
“嗯。”
挂了电话之后逢野站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才上去。推开门,赵凛在打游戏,周启在跟女朋友视频,孟远在看书。逢野坐到自己的床上,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着,壁纸上的池砚还在看他。他看了一会儿,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是学校发的,很薄,没有那条灰色毛巾被厚实。逢野闭着眼,听着宿舍里别人的声音。赵凛在喊“中路中路”,周启在笑,孟远翻书页。这些声音跟他没关系,但他听着,觉得没那么空。
日子一天一天过。逢野慢慢适应了南方的天气,适应了大学的节奏,适应了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找了份家教,每周六去给一个高中生补物理,挣点生活费。池砚的卷子越做越厚,错题本换了一本新的,数学模拟考冲进了班级前十五。逢野每周六晚上给他打电话讲错题,讲完两个人谁也不挂,就开着听筒各做各的事。池砚写卷子,逢野看书,偶尔说一句闲话。
四月的时候逢野在学校里看见一棵开花的树。很大一棵,开满了粉白色的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一地。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池砚。池砚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出租屋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留下的多肉,被池砚养了几个月,居然活着,还长出了新的小叶子。
逢野看着那张照片,多肉旁边能看见桌角的一摞卷子,还有那支一块钱的笔。他放大了照片看了看,池砚的书桌跟他在的时候一样,东西多但整齐。墙上那张旧公式表还在,边角更卷了。
他把照片存了。
五月的时候池砚的模拟考成绩出来,总分过了去年的本科线。池砚在电话里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说班主任找他谈话了,问他是不是偷偷请了一对一家教。逢野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那个错题本,”逢野说,“再刷一遍。”
“还刷?我都刷了三遍了。”
“再刷一遍,重点看三角函数和数列。”
“逢野你好烦。”
“你考不上我更烦。”
池砚在那头叹了口气,然后说:“行吧,刷。你六月回来吗。”
逢野沉默了一下:“不一定,看能不能请到假。”
池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考完去找你。”
“你有钱。”
“我攒了。”
逢野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那棵榕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想了想,说:“你考完再来,别影响复习。”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烦。”
“我挂了。”
“别挂。”池砚的声音低下来,“再聊一会儿。”
逢野没挂。他站在阳台上,听着池砚在那头翻卷子的声音,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他自言自语念题目的声音。夜色很浓,南方的天潮闷闷的,远处有蝉在叫。逢野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像是隔着几百公里坐在那间出租屋的折叠桌旁边。
六月来得比预想的快。
高考那几天逢野没去打扰池砚。他发了一条“加油”,池砚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之后三天没消息。逢野上课、做家教、去图书馆,但手机一直放在手边。第四天池砚的电话来了。
“考完了。”池砚的声音很累,但很松快,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
“怎么样。”
“不知道,等出分呗。”池砚笑了一声,“反正我把我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蒙了。”
“嗯。”
“你那边热吗。”
“热。”
“我这边也热。屋里就我一个人,风扇转着,跟以前一样。”池砚的声音轻轻的,“就是少了个人。”
逢野站在宿舍楼下的榕树底下,树叶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吧。等我把东西收拾收拾,出租屋那边我得续租,不然没地方放东西。”
“嗯。”
“逢野。”
“嗯。”
“我要是考到你们那儿的学校,是不是就能天天见了。”
逢野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斑斑驳驳的。
“你考上了再说。”
池砚笑了,笑得很大声,从听筒里灌进来,逢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笑声停下来之后池砚说:“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考过去。”
出分那天逢野起得很早。他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从六点盯到九点。九点零三分,池砚的电话打进来了。
“逢野。”池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多少。”
“你猜。”
“你直接说。”
池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逢野听完之后坐在床上没动。那个分数比去年的一本线高了四十多分,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够上南边那所大学附近的几所学校了。
“逢野。”池砚的声音在抖,“我考上了。”
逢野攥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张嘴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知道了。”
“你听见没,我考上了!”
“听见了。耳朵没聋。”
池砚在那头大喊了一声,不知道在喊什么,然后是一连串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撞翻了。逢野坐在床上,听着那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嘴角慢慢弯起来。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去上课了,就他一个人。他不用装。
“池砚。”
“嗯嗯嗯。”
“填志愿的时候填我附近。”
“我知道,我早就看好了,你那所大学旁边有个师范,分够。”
“嗯。”
“逢野。”
“嗯。”
“我做到你说的了。”
逢野握着手机,手指攥得很紧。他想起那个雨夜池砚蹲在他门口的样子,想起池砚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煮粥的样子,想起池砚在数学卷子前面红着眼眶说再来一遍的样子。他想起池砚站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
“嗯。”他说,“你做到了。”
池砚在那头笑,笑着笑着声音哑了。逢野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没拆穿。
“别哭。”
“谁哭了,没哭。”
“你鼻音都出来了。”
“感冒了。”
逢野笑了一声,很轻,但池砚听见了。
“逢野你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耳朵有问题。”
“你笑了。”池砚的声音带着鼻音,但笑得很开,“你等我,我过几天就去。”
“嗯。”
挂了电话之后逢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屏幕上池砚的脸,然后把手机放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宿舍的地板上,暖烘烘的。窗外那棵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
逢野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打开抽屉,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印章还在。池砚两个字刻得工工整整。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盒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池砚回得很快:“好。”
逢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阳台上。南方的夏天很热,空气湿漉漉的,远处有蝉在叫。他靠着栏杆站着,看着楼下那棵榕树。树很大,枝繁叶茂,根扎得很深,从楼上往下看,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逢野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桌上那个木头盒子安安静静放着,阳光照在盒盖上,掉了一半漆的花纹在光里显得柔和。他坐下来,翻开物理书,开始做今天布置的习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风,有蝉,有夏天的热气涌进来。
逢野做了一道题,又做了一道。笔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