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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二月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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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池砚的补习班从寒假开始就没停过,每周六天,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逢野的快餐店也加排了班次,两个人白天几乎见不着面,只有晚上那顿饭和睡前那点时间能凑在一起。池砚的数学卷子攒了一摞,错题本越写越厚,逢野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他的错题本,把当天错的题挑出来重新讲一遍。
有天晚上逢野回来得晚,快餐店周末人多,拖了半个多小时才下班。推开出租屋的门,池砚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手里还攥着笔。桌上扣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灯泡亮着,风扇没开,二月还没到开风扇的时候。
逢野轻手轻脚关了门,走到桌边。池砚的脸压在卷子上,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呼吸平稳。卷子做了一大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旁边的草稿纸写了半页,卡在中间某一步。逢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池砚背上,然后坐到对面,拿起池砚的草稿纸看了起来。
那道题不算难,池砚卡在了一个换元的地方。逢野拿过那支一块钱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步提示,然后放下笔,把扣着的碗揭开。饭还温着,他一个人坐着吃了晚饭,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对面的池砚。池砚睡得很沉,嘴角压着卷子的边角,挤得有点变形。
逢野吃完把碗洗了,回来坐在床边翻物理书。池砚又趴了十几分钟才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印着卷子的折痕,一道一道的。他揉着眼睛看逢野。
“你回来了。”
“嗯。”
“我怎么睡着了。”
“你问我?”
池砚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发现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多了两行字,是逢野的笔迹。他看了那两行提示,拿笔接着往下写。写了三分钟,算出来了。他把笔放下,转头看逢野。
“你回来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
池砚笑了一下,把卷子收起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去灶台那边热饭。逢野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池砚的背影在灶台前晃来晃去,那件灰白色的T恤穿了几个月了,洗得有点薄,灯光下能透出脊背的轮廓。
“池砚。”
“嗯。”
“你瘦了。”
池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脸小了。”
池砚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补习班累的。没事,考完就胖回来了。”
逢野没说话。他看着池砚热好饭端过来,坐在对面开始吃。池砚吃东西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翻开单词本开始背。逢野坐在对面翻物理书,两个人各看各的,灯泡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二月底的时候逢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比预想的早,学校那边提前寄了过来。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遍,同学们鼓掌,有人起哄让他请客。逢野面无表情地说没钱,放学之后把通知书塞进书包最里层,跟那张竞赛报名表放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池砚走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池砚忽然停下来。
“给我看看。”
逢野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把通知书抽出来递过去。池砚接过来,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录取通知书印得很正式,红色的抬头,烫金的字,上面写着逢野的名字和录取的专业。池砚看了两遍,合上,还给逢野。
“南边。”他说,“挺好的。”
“嗯。”
“三月中旬走?”
“嗯。”
池砚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回头看着逢野。
“还有半个月。”
“嗯。”
“够我做很多卷子了。”
逢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水泥地上。池砚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有点勉强。
“你走了之后,这个屋子就我一个人了。”
逢野没接话。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折叠桌,单人床,塑料衣柜,墙角几箱方便面。池砚的东西跟逢野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池砚的书堆在桌角,逢野的卷子压在下面。池砚的外套挂在门口,逢野的书包放在旁边。牙刷在厕所的杯子里并排插着,毛巾挂在同一条绳上。
池砚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忽然说:“我能不能不搬。”
“什么。”
“六月之后。我考完试,能不能不搬。”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灯泡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晃。
“你考上大学了住学校。”
“周末回来。”
“来回跑不累?”
“不累。”池砚看着他,“你不在,我回这儿也行。”
逢野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坐到床边解鞋带。池砚站在那儿没动,等他的回答。逢野解完鞋带,抬起头。
“房子租到六月,六月之后你想续就续。房租你自己出。”
池砚看着他,慢慢笑了。
“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下之后,池砚比平时更紧地贴着逢野。胳膊搭在腰上,额头抵着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挨着他。逢野没动,闭着眼。过了很久池砚开口。
“逢野。”
“嗯。”
“你那边学校几号开学。”
“九月初。”
“那中间这几个月你回来吗。”
“不一定,看能不能找到兼职。”
池砚沉默了一下:“那你走之前,我们拍张照吧。”
逢野睁开眼。
“拍什么照。”
“合照。”池砚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我手机里有你切菜的,有你睡觉的,有你在快餐店后门的,但你不知道。我想拍一张你知道的。”
逢野没说话。
“就一张。”池砚说,“我洗出来放床头,你走了之后我看着。”
逢野偏过头,黑暗中看不太清池砚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那点潮意。逢野抬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明天拍。”
池砚在他肩膀里笑了一声。
第二天是周日,逢野难得没去快餐店。两个人早上起来吃了粥,然后池砚翻出手机,拉着逢野在屋里找地方拍照。他试了好几个位置,窗边光线好,但逢野站在那儿表情太僵。灶台前面自然,但背景太乱。最后池砚把手机架在折叠桌上,设了倒计时,拉着逢野坐在床边。
“你笑一下。”
“不笑。”
“随便你。”
倒计时三秒,咔嚓。池砚跑过去看照片,照片里逢野面无表情,池砚笑得眼睛弯弯的,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边。池砚不满意,说再来一张。这次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逢野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姿势。咔嚓。又一张。池砚看了还是不满意,说逢野你太僵了。
“是你要求太多。”
“最后一张,我不折腾了。”
池砚把手机重新架好,这次他坐回来,没摆任何姿势,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逢野旁边。倒计时三秒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逢野一眼,逢野正好也看他。咔嚓。
池砚跑过去看。照片里两个人侧着脸看着对方,逢野的嘴角微微弯着,池砚的眼睛里映着窗户的光。背景是那面斑驳的墙和床头的旧公式表。池砚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就这张。”
逢野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池砚把照片发给他,逢野存了,设成壁纸。跟之前那张切菜的照片换着用。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出门。池砚做卷子,逢野在旁边看书。偶尔池砚碰到不会的题就推过来,逢野拿笔在上面写提示,池砚接着做。窗外开始下雨了,二月底的雨又冷又湿,打在铁皮顶上啪嗒啪嗒。屋里开着灯,灯泡的光照着两个人挨着的肩膀。
傍晚的时候逢野去煮面。池砚跟到灶台旁边,靠在墙上看着他。面煮好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吃到一半池砚忽然说:“你走那天我送你。”
“不用,你上你的课。”
“我请假。”
“池砚。”
“我送你。”池砚看着他,语气很平但很硬,“你走那天我请假送你。”
逢野看了他两秒,低头吃面。
“随你。”
三月来得很快。
走之前一个星期,逢野把出租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他的衣服本来就不多,一个书包就能装下。书留了一部分给池砚,包括那几本物理竞赛的真题集。电饭煲留给他,锅碗瓢盆都留给他。米缸里还有半袋米,够池砚吃到三月中。逢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交代给池砚的时候,池砚坐在床边听着,点头,没说话。
“房租交到六月了,收据在抽屉里。水电你自己交,每个月十五号之前。补习班的钱我给了三个月的,到五月底。六月你自己安排。”逢野站在屋子中间,一样一样数,“快餐店老板那边我说过了,你要是想打工,他那边还缺人,你直接去找他。”
池砚听着,点了一下头。
“还有,”逢野从书包里摸出那张购物卡,放在桌上,“这个留给你。”
池砚看着那张卡。卡面已经磨得有点花了,余额早就用完了,但背面那张便利贴还在,池砚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池砚拿起来翻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这个我留着。”
逢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拾完东西之后他坐在床边,屋子里安静得很。池砚坐在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卡。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池砚忽然站起来,走到逢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走那天,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到时候再说。”
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五号,阴天,风很大。
逢野的火车是下午两点。他早上起来把最后一点东西收好,书包背在肩上,在屋子里站了一圈。池砚站在门口,穿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和几块巧克力,跟竞赛那天一样。
两个人锁了门,下了楼,穿过城中村那条窄巷。巷口卖早点的阿姨还在,修车铺的小伙子还在,一切跟平时一样。逢野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公交站台上,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车。风把池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塑料袋递给逢野。
“路上吃。”
逢野接过来,拎在手里。公交车来了,逢野上车,池砚跟着上去。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跟平时一样。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
到了火车站,逢野取了票,站在进站口前面。池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逢野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旧木头盒子。池砚把盒子递过来。
“给你。”
逢野看着那个盒子。巴掌大,上面的漆掉了一半,刻着花纹。池砚打开过,里面是一枚旧印章,刻着池砚的名字。
“你爷爷给你的。”
“嗯。”池砚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我拿这个干嘛。”
“你拿着就行。”池砚把手插进兜里,看着他,“你到了那边,找地方放着。等我考过去,你再还我。”
逢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木头表面被摸得发亮,边角有点磕碰。他攥了攥,放进书包最里层,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广播在报站,逢野的车次开始检票了。池砚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栏杆看逢野把票递给检票员。逢野过了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池砚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逢野站住了。
他隔着栏杆看着池砚。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跟每一次在校门口挥手的时候一样。但这次笑的时间很长,长到逢野觉得他嘴角在抖。
逢野走回去,隔着栏杆站在池砚对面。
“池砚。”
“嗯。”
“考过来。”
池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逢野说。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很开,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跟逢野第一次在走廊里看见他时那种笑一模一样。他把手从兜里伸出来,隔着栏杆,握住了逢野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逢野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
“你走吧。”池砚松开手,退后一步,“到了给我发消息。”
逢野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进候车厅,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之后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他找了一圈,在栏杆外面找到了池砚。池砚还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攥着那张购物卡,低着头在看。
火车慢慢动了。逢野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往后退。池砚抬起头,看见了车窗后面的逢野。他往前跑了两步,被栏杆挡住了,就站在那里,举起手,挥了挥。
逢野隔着车窗看着他。火车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远,池砚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逢野把脸从车窗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包。他拉开拉链,摸到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盒子很轻,里面的印章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响声。逢野把盒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书包里。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房屋从眼前掠过。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把这座城市甩在身后。
手机震了一下。逢野掏出来看,池砚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逢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壁纸是那张两个人在床边的合照,池砚侧着脸看他,他侧着脸看池砚。照片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身后是那面斑驳的墙和床头的旧公式表。
逢野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他闭上眼,感觉到书包里那个木头盒子随着火车的震动轻轻晃着,一下一下。
他摸了摸书包侧兜,摸到那支一块钱的笔。又摸了摸兜里,摸到那张购物卡。池砚把卡还给他了,背面那张便利贴被重新贴过,池砚在上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到了给我发消息。”
逢野在火车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暗,又变成黑。车厢里的灯亮了,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有人靠着窗睡觉。逢野一直没睡。他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打开。里面的印章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刻着两个字。
池砚。
逢野把印章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两个字的阳刻,字体老式但工整。他看了很久,把印章放回去,盖上盒子。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
“上车了。到了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黑夜,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光斑。逢野在火车的晃动里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头盒子。
他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南边的城市在下小雨,空气潮湿温热,跟那个待了两年的北方城市完全不一样。逢野出了站,站在雨里看着陌生的街道和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池砚回得很快。
“好。我上课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逢野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出站口没动。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他把手机收起来,背着书包走进雨里。这座城市很大,车很多,人很多,他一个人走在其中,跟两年前一个人走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一样。
但书包里有一个木头盒子,兜里有一张购物卡,手机壁纸上有两个人。逢野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大楼。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