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池砚来那天 ...
-
池砚来那天是七月中旬,南边最热的时候。
逢野头天晚上没睡好。宿舍里空调嗡嗡响,赵凛打呼噜,周启说梦话,孟远半夜起来上厕所踢到了凳子腿。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感觉刚闭眼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之前对着阳台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该剪了,黑眼圈有点重。他把镜子翻过去,背起书包出门。
火车站离学校一个多小时。逢野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熟悉变得陌生,又从陌生变得熟悉。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池砚发来的车次信息,下午一点零七分到。他早上十点就出了门,到得太早了。出站口外面站了一排接站的人,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把书包放在脚边。
等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二十七次。锁屏,解锁,看一眼时间,锁屏。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逢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锁了。旁边一个大妈问他在等谁,他说等同学。大妈说同学啊,这么热的天还来接,关系挺好啊。逢野没接话,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逢野没听清。人群开始往出站口涌,他站起来,踮着脚往里面看。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里面出来,有拎着行李箱的,有背着包的,有被人接走的。逢野一个一个看,看到第七个还是第八个的时候,他看见了池砚。
池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新买的,领口还没洗软,硬挺挺地贴着脖子。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长了一点,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没看见逢野。
逢野站在原地没动。
池砚又找了一圈,目光扫过来,终于定住了。他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看着逢野,然后笑了。那种笑跟逢野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在笑。他拎着袋子走过来,走到逢野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池砚比三个月前瘦了点,但气色不错,脸晒黑了一点,大概是高考完到处跑晒的。他低头看着逢野,笑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长高了。”池砚说。
“没有。”
“就是高了,你以前到我这儿。”池砚抬手比了比自己下巴的位置,“现在到这儿了。”他又往上比了比。
“你站直了。”逢野说。
池砚站直了,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逢野先收了笑,板着脸伸手去拎池砚手里的塑料袋。池砚没松手,两个人各攥着一根提手,在出站口的人流里僵持了两秒。
“给我。”逢野说。
“我自己拎。”
“你坐了十几个小时车。”
“又不重。”
逢野瞪了他一眼。池砚笑着松了手,逢野把袋子接过来,挺沉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拎着袋子转身就走,池砚背着包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外面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发软。逢野走在前面,池砚跟着,跟以前放学回家的时候一样。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池砚快走两步跟他并肩。
“你学校远吗。”
“一个多小时。”
“这么久。”
“你嫌远就回去。”
池砚笑了一声,肩膀碰了碰逢野的肩膀。逢野没躲。两个人下了电梯,站在站台上等地铁。池砚靠在柱子上,打量着四周,像个刚进城的小孩,什么都看。逢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东看西的样子,忽然想起池砚以前说过他从来没坐过地铁。城东到城西都是公交,他爸他妈都不开车,他也没钱打车。
“你没坐过?”
“坐过,但不多。”池砚看着隧道里亮起来的车灯,“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去。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座位坐下。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他旁边。地铁开起来,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往后退,池砚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起劲。逢野偏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池砚看够了,转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逢野。照片是出租屋的桌子,上面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跟之前发过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逢野说。
“你看看日期。”
逢野看了一眼照片的信息,是今天早上拍的。他抬起头看池砚。
“你早上还在出租屋。”
“嗯,早上六点的火车,我四点就起来了。做了饭,吃完走的。”池砚把手机收回去,“两碗,一碗我吃了,一碗摆在对面。然后我拍了张照,把另一碗倒回锅里了。”
逢野看着他,没说话。
“你之前不是说蛋趁热吃凉了腥吗。”池砚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今天吃的是热乎的。”
逢野把视线移向窗外,隧道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没看池砚,但手放下来,搁在两个人的座位中间。过了一会儿池砚的手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握住了。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到站的时候逢野差点坐过。池砚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出了地铁,换乘公交。公交上人多,没座位,两个人站在过道里,逢野拉着吊环,池砚扶着他的肩膀。车晃来晃去,池砚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又捏了捏。
“你肩膀好硬。”
“你捏什么。”
“放松点。”
“你闭嘴。”
池砚笑着不说话了,但手没拿开。车到学校那站的时候逢野带着池砚下车,走过那条两边种满榕树的路。池砚跟在他旁边,边走边看两边的树,说你们学校真大,比我们高中大多了。逢野说废话。池砚说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逢野没理他。
到了宿舍楼下,逢野停下来。池砚仰头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楼下那棵榕树很大,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几个学生坐在树底下聊天。池砚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还行。”
“你晚上住哪。”
池砚愣了一下:“你没帮我订?”
“我宿舍有空床,但是得跟宿管说。”
池砚看着他,慢慢笑了:“你让我跟你住宿舍?”
“你想得美。楼下有招待所,我去问了,一天六十。”
“六十。”池砚重复了一遍,“行,我出。”
两个人去了招待所,开了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池砚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窗外就是那棵榕树,叶子绿得发黑。池砚看了一会儿,转头看逢野。
“你这三个月就住这儿。”
“宿舍在楼上。”
“我是说你学校。”池砚走回来,坐到床上,“怎么样。”
逢野站在门口,看着池砚坐在那张窄床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榕树叶滤过的绿光。池砚穿着那件新买的浅灰色短袖,领口硬挺,但人放松得很,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逢野。
“还行。”逢野说。
池砚笑了。
“你什么都是还行。”
“本来就还行。”
池砚站起来,走到逢野面前。两个人站在招待所狭小的房间里,门还开着,走廊里有别的住客经过。池砚低头看着逢野,收起笑,表情认真起来。
“逢野。”
“嗯。”
“我考上了。”
“我知道。”
“我九月就过来。”
“嗯。”
“你等我了吗。”
逢野抬起头看着池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南边七月的光线里显得颜色很浅,里面映着窗户和窗外的绿。逢野想起很久以前,池砚蹲在出租屋的灶台前面煮糊了一锅粥,回头看他,眼睛也是这么亮。那时候池砚说“我学得很快的”。后来池砚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炒菜,学会了做数学卷子,学会了把他自己从那个被推来推去的行李箱变成一个扎了根的人。
“等了。”逢野说。
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逢野拉过来,抱住了。两只胳膊圈着逢野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逢野站得笔直,被池砚搂在怀里,鼻尖抵着池砚的锁骨。池砚身上有火车上的味道,有汗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池砚的味道。
逢野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搭在池砚的背上,拍了拍。
“行了。”
“再抱一会儿。”
“你身上都是汗。”
“你嫌弃我。”
“嗯。”
池砚笑了一声,把逢野搂得更紧了。逢野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挣开。招待所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窗外有蝉在叫,太阳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过了很久池砚松开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逢野。逢野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池砚看着他的红脸,笑得更开了。
“你脸红了。”
“你闭嘴。”
“你刚才说等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逢野转身走出房间。池砚在后面跟上来,顺手带上门。两个人走出招待所,站在榕树底下。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漏出来。逢野站在树影里,池砚站在他旁边。
“你明天去哪。”逢野问。
“跟你待着。”
“我要做家教。”
“我跟你去。”
“你在外面等。”
“行。”
“你后天呢。”
“也跟你待着。”
“我九月才开学。”
池砚偏头看他:“那我就在这儿待到九月。”
逢野看了他一眼。
“你有钱住招待所。”
“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或者我跟你挤宿舍。”
“四个人一间,你睡地板。”
池砚笑了:“睡地板也行。我以前睡过公园长椅,地板比长椅强。”
逢野没接话。两个人站在榕树底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逢野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逢野带池砚去了食堂。池砚端着餐盘跟他后面,看了一圈,说你们食堂比我们高中大多了。逢野说嗯。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池砚吃了一口饭,说还行。逢野说比你做的好吃。池砚说那肯定,我只会煮方便面和炒蛋。逢野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逢野带池砚去了物理系的大楼,又去了图书馆。池砚站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说这么大,你天天来。逢野说嗯。池砚说那以后我也来。逢野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进不去。池砚说那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逢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操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路灯照着绿色的草坪和红色的跑道。池砚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逢野。
“逢野。”
“嗯。”
“你记得你走的那天吗。”
“嗯。”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走,站了很久。后来出站的时候迷路了,转了一个小时才找到公交站。”
逢野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了出租屋,桌上还摆着你走之前喝水的杯子。我把杯子洗了,放在你那边,想着你下次回来还能用。”池砚的声音很平,“然后我就开始做题。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到晚上十二点。错题本刷了三遍,笔芯用完了十几根。”
逢野没说话。
“我做题的时候就在想,你在南边也在做题,也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我就想我不能比你差。”池砚笑了一下,“后来考完了,出分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但你不在。”
逢野站在跑道边上,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池砚,池砚也看着他。操场上有风吹过来,南方的夏夜潮热的,带着草坪和泥土的味道。
“我回来了。”池砚说。
逢野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开口。
“我知道。”
池砚笑了。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跑步的人,然后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逢野停下来。
“你回招待所吧,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嗯。”
池砚站在榕树底下,没有马上走。他看着逢野,手插在兜里,脚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逢野。”
“又干嘛。”
“我今天特别高兴。”
逢野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池砚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灯光和榕树的叶子。他站在那儿,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地方的人,整个轮廓都松下来了。
“知道了。”逢野说,“回去睡觉。”
“你上去吧,我看你上去。”
逢野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池砚还站在榕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逢野把头收回来,继续上楼。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池砚的消息已经来了。
“到了招待所了,房间还行。”
“你早点睡。”
“明天几点找你。”
逢野打了一行字:“八点,楼下等我。”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赵凛他们三个都在,各忙各的。逢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又不胀,就是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逢野下楼的时候池砚已经等在榕树底下了。他换了一件T恤,还是浅灰色那件,头发梳过了,站在树荫底下玩手机。看见逢野出来就抬起头,笑了一下。
“早。”
“早。”
两个人并肩往校外走。逢野去做家教,池砚跟着。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池砚说:“我跟你坐一段,然后我自己逛逛。”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但可以问。”
逢野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公交卡递过去。
“拿着。别丢了。”
池砚接过来看了看,卡面是学校发的,上面印着逢野的名字和照片。池砚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声。
“你照片好丑。”
“还我。”
池砚把卡往兜里一揣,退后一步:“不还。我留着。”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逢野投了两个人的币,走到后排坐下。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池砚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看逢野。
“逢野。”
“嗯。”
“你在这边习惯吗。”
“还行。”
“你以后毕业了想干嘛。”
“没想好。可能读研。”
“那我考研也考过来。”
逢野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本科读完。”
池砚笑了:“也是。”
车到站了,逢野站起来,池砚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下车,站在站台上。逢野指了指前面那栋楼,说我上去两个小时,你在这附近逛逛。池砚说好。逢野转身要走,池砚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逢野回头。
“你那个木头盒子。”池砚说,“还在吗。”
逢野看了他两秒。
“在。”
“放好了?”
“放好了。”
池砚松开手,笑了笑:“去吧。”
逢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池砚还站在站台上,朝他挥了挥手。跟以前每一次一样。逢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照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
他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加快步子,走进那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