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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逢野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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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野没想到池砚会哭。
是十二月第一个周末,外面下着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冷得人不想出门。逢野坐在桌前给池砚讲数学卷子,讲的是三角函数那一章,池砚错了三道,都是同类型的。逢野讲第一遍的时候池砚点头说懂了,讲第二遍的时候池砚咬着笔帽皱着眉,讲第三遍的时候逢野的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
“你到底是没懂还是没听。”
“我在听。”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里用正弦不用余弦。”
池砚盯着卷子看了十秒,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三角形,标了边长和角度,然后写了个正弦的公式。逢野看了一眼,公式套错了。
“这里不是直角,你不能用这个公式。”
池砚把笔放下,低头看着草稿纸。雨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屋里冷得两个人穿着外套坐在桌前。逢野等了半分钟,池砚没说话,也没动。逢野低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眼眶红了。
逢野愣住了。
“哎,你他妈别哭呀”
池砚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转了两圈被他用力眨回去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再来一遍。”
“池砚。”
“我说再来一遍。”
逢野看着他的侧脸。池砚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他很少看见池砚这样。池砚永远是笑着的,就算说到他爸他妈的事也是笑着的,像那些事跟他无关。但此刻他坐在一张数学卷子前面,红了眼眶,因为一道三角函数题。
逢野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搬着凳子坐到了池砚旁边,肩并肩。他把草稿纸拿过来,重新画了一个三角形,这次标得很细,每条边每个角都写了。
“你看这里,这个角不是直角,所以不能用正弦定理。要先用余弦定理求出这条边,再用正弦定理求这个角。”他的声音放平了,很慢,“先做哪步。”
池砚看着草稿纸,过了几秒,拿笔写了余弦定理的公式。逢野看着他写,对了。
“下一步。”
池砚接着写,写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逢野没催他。最后一步算出来的时候池砚把笔放下,转过头看逢野。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湿了。
“懂了。”
逢野点了点头。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又写了一道同类型的题,推给池砚。
“再做一道。”
池砚低头做题,逢野坐在旁边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台阶,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的电动车要淹了。逢野听着雨声,偏头看了看池砚。池砚做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跟着运算轻轻动着。
逢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池砚。”
“嗯。”
“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池砚的笔停了一下,继续写。写了两步之后他说:“不记得了。”
“你骗人。”
池砚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真的不记得了。可能小时候吧。”
逢野没追问。但池砚写完那道题之后自己开了口。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哭过。后来就没哭过了。”他把笔帽盖上,看着自己写的答案,“我妈走的时候我没哭,她拎着箱子出门,我在门口站着看她走。我爸后来找了好几个阿姨,每个我都叫阿姨,叫完就走了,我也没哭。”
逢野听着,没说话。
“可能哭不出来了吧。”池砚把卷子递给逢野让他检查,“你说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逢野接过卷子看了一遍,池砚这次做对了。他把卷子放下,想了想。
“没哭。”
“那你比我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
两个人坐在桌前,外面下着雨,屋里冷得手僵。逢野站起来去烧了壶热水,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池砚面前。池砚捧着杯子暖手,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的热气。
“你那个大学,”池砚忽然说,“物理系是不是要学很多数学。”
“嗯。”
“那我学这些是不是没用,我又不考物理系。”
逢野看了他一眼:“你考什么系都要考数学。”
池砚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又翻开了一页卷子。逢野坐回他旁边,两个人挨着肩膀做题。雨声慢慢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顶上没那么吵了。
那天下午他们做了三套卷子。池砚错了两道,逢野讲了,他又做了同类型的题,全对。做到傍晚的时候天晴了,窗外露出一小片橘色的晚霞。池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
“晚上吃什么。”
“煮面。”
“又吃面。”
“你有钱?”
池砚不说话了。他走到灶台那边翻了翻柜子,翻出半根蔫了的黄瓜和两个鸡蛋。逢野看着他把黄瓜拍碎,鸡蛋打散,然后站在灶台前炒了个黄瓜炒蛋,又煮了面。端上来的时候卖相一般,但闻着还行。逢野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进步了。”
池砚笑了,大口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晚霞的光照进来,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吃到一半池砚忽然说:“逢野,你走了之后,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要是忙就不用回,但我会发。”
逢野嚼着面看着他。
“发什么。”
“随便什么,今天做了什么题,吃了什么东西,天气怎么样。”池砚戳了戳碗里的面,“你就当收短信。”
逢野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说:“发吧。”
“你会回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说的是不是废话。”
池砚笑起来,笑得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逢野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池砚照例蹭过来。最近他蹭得越来越理直气壮了,胳膊搭得稳,额头抵得紧,整个人像块膏药贴着逢野。逢野已经习惯了,被窝里多一个人其实挺暖和的,尤其是冬天。
“逢野。”
“嗯。”
“你那个大学,能带家属吗。”
逢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能。”
“那我能去看你吗。”
“你有钱坐车?”
“我攒。”
逢野沉默了一下:“攒够了就来。”
池砚在他颈窝里笑了一声,闷闷的。逢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画圈,画了两下被逢野按住了。
“睡觉。”
“哦。”
池砚老实了,手不动了,呼吸慢慢沉下去。逢野闭着眼,听着雨后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池砚的体温贴着他,从胸口到膝盖,暖烘烘的。他想起池砚刚才在桌前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池砚说“再来一遍”的时候声音里的那股倔劲。
这个人平时没心没肺的,笑起来能把房顶掀了,但骨子里跟逢野一样,摔倒了不吭声,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区别只在于逢野不笑,池砚笑。但笑不笑都一样,里面都是空的,得靠别的东西填。
逢野翻了个身,面对着池砚。池砚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逢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边一点干了的炒蛋碎屑擦掉。池砚没醒,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逢野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过了一会儿池砚的手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握住了。是在睡着的情况下,手指自己找到的。
逢野没挣开。
第二天早上逢野去了趟银行。他把攒了几个月的钱取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两百块。房租留了六百,补习班的钱留了三百,剩下三百他揣在兜里,去了学校旁边的手机店。
他给池砚买了一部手机。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块,屏幕不大,功能不多,但能打电话能发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塑料袋里拎回去,放在了池砚那边的枕头底下。
池砚晚上回来的时候翻枕头找充电线,摸到了塑料袋。他拆开一看,愣在那里。
“逢野。”
“嗯。”
“这是什么。”
“手机。”
池砚拿着那个手机盒翻来覆去地看,又打开盒子把手机拿出来,黑色的,小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出厂设置。他看了好几秒,抬头看逢野。
“你给我买的?”
“你那个手机屏幕都碎成那样了,迟早要换。”
“这个多少钱。”
“没多少。”
池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逢野面前。逢野正站在灶台前切菜,手里拿着刀,感觉到池砚站在他身后,没回头。
“逢野。”
“干嘛。”
“你花了多少钱。”
“说了没多少。”
“我问你花了多少。”
逢野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三百。”
池砚沉默了。逢野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切完一根黄瓜之后他感觉到池砚从后面靠上来,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攥着他腰两侧的衣服。
“逢野。”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逢野把刀放下,转过身。池砚就站在他面前,额头刚才抵着他后背的地方还有一点温热的触感。池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里还攥着逢野的衣摆没松。
“三百块。”池砚的声音低低的,“你快餐店站六个小时才挣五十块。三百块你要站三十六个小时。”
逢野看着他。池砚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逢野伸手把池砚攥着他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你之前借我八十三块,我没跟你说谢谢。”
池砚抬起头看他。
“这次也不用说。”逢野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继续切菜,“你手机屏幕碎了看着烦。换一个我清净。”
池砚站在他身后没动。逢野切完黄瓜又去拿西红柿,手刚碰到西红柿,池砚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两只胳膊从腰间穿过来,整个人贴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
“逢野。”
“松开,切菜呢。”
“不松。”
“池砚。”
“就抱一下。”
逢野握着刀站在灶台前,被池砚从后面箍着腰,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砧板上的黄瓜片,过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放开,我炒菜。你饿了是吧。”
“嗯。”
“放开。”
池砚又抱了两秒才松手,退到旁边站着。逢野继续做饭,池砚就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看着他。逢野被他盯得不自在,偏头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逢野不说话了,把西红柿切好下锅。油溅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池砚。池砚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松。逢野炒着菜,池砚就那么搭着,两个人在狭小的过道里挤着,油烟升起来,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那天晚上池砚把新手机开机,研究了一晚上。他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又拿逢野的手机拨了自己的号,存了逢野的号码。存完之后他盯着通讯录看了半天。
“逢野。”
“嗯。”
“你通讯录里就三个人。”
“怎么了。”
“你奶奶的号还在。”
逢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通讯录里确实只有三个人:奶奶的旧号码,快餐店老板的号,还有一个是班主任的。池砚是第四个。
“嗯,没删。”
池砚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身看逢野。
“你以后要是有别的号码,记得存。”
“什么号码。”
“随便什么,同学的,朋友的。多存几个。”
逢野翻了一页书:“不需要那么多。”
池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他把手伸进逢野的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握住了。这次没松开,就那么握着,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交叠着,暖烘烘的。
“那你就存我一个也行。”池砚说。
逢野没说话,但手指收拢了。
十二月底的时候学校放了寒假。逢野的快餐店兼职没停,池砚的便利店也照常排班。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做饭、做题、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池砚的数学卷子越做越顺,最近一次模拟考冲到了班级中游,班主任都惊讶了,问他是不是偷偷请了家教。池砚笑着说没有,就自己多做了点题。
逢野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晚上多给池砚讲了两道压轴题。
过年那天逢野没去打工。池砚也没排班。两个人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池砚抢着付了钱,说今天他请。逢野看着池砚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给摊主,没跟他争。
回去之后两个人一起做饭。池砚负责洗菜切菜,逢野负责炒。菜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白菜,外加一锅排骨汤。池砚站在灶台旁边打下手,递个盐递个酱油,时不时偷吃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被逢野拿锅铲敲了手背。
“烫。”
“不烫,我吹过了。”
“再偷吃晚上没你的份。”
池砚老实了,退到旁边靠着墙看逢野炒菜。油烟升起来,逢野眯着眼翻锅,动作很稳。池砚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逢野。”
“嗯。”
“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逢野翻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翻。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到晚上呢,你结论下早了。”
“就是最好的。”池砚的声音很轻,“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我爸那边吃一顿,我妈那边吃一顿,两边都不是我的地方。吃完就走,在哪都是客。”
逢野把红烧肉盛出来,递到池砚手里。
“端过去。”
池砚接过来端到桌上。两个人做了四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出租屋的小折叠桌不够大,盘子挨着盘子。逢野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池砚端起碗,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对面的逢野。
“新年快乐。”
逢野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新年快乐。”
两个人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番茄炒蛋酸甜适口,白菜清爽,排骨汤鲜得很。池砚吃了三碗饭,撑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逢野嫌他吃太多,池砚说一年就一次。
吃完饭两个人挤在床上看手机。池砚用新手机拍了好多照片,全是桌上的菜和逢野的背影。逢野看了一眼他拍的,说拍得丑,池砚说挺好看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翻照片,翻到一张逢野侧着脸切菜的,池砚停住了。
“这张好。”
逢野看了一眼。照片里他侧着脸,手里拿着刀,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淡。他不知道自己切菜的时候是这个表情,看上去没那么冷。
“发我。”
池砚笑了,把照片发过去。逢野存了,设成了手机壁纸。池砚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响到很晚。两个人躺在床上,被窝里暖烘烘的。池砚照例蹭过来,胳膊搭在逢野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逢野没动,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池砚的呼吸声。
“逢野。”
“嗯。”
“你三月走。”
“嗯。”
“还有两个月。”
“嗯。”
池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报了春季的补习班,每周六天,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五点。”
逢野偏头看他:“你受得了?”
“受得了。”池砚的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之后我也这么上。周六天全天,平时晚上也上。”
逢野没说话。
“我算过了,离高考还有五个月,我把数学和英语补上来,理综再冲一冲,应该能考个差不多的学校。”池砚抬起头看他,“离你那个大学近的。”
逢野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池砚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烧,烧得很旺。逢野抬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别把自己逼太紧。”
“你逼我四个月了。”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每天给我讲题讲那么细,不就是逼我考好点。”
逢野被他堵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鞭炮声渐渐停了,外面安静下来,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笑闹。池砚趴在他旁边,呼吸慢慢平稳。
“池砚。”
“嗯。”
“你考得上。”
“你这么信我。”
“嗯。”
池砚凑过来,在逢野的嘴角碰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很轻,像不小心蹭到的。但这次逢野偏过头,正对着他。黑暗中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着呼吸。池砚停住了,没动。
逢野也没动。
过了几秒,逢野抬手把池砚的脑袋按下来,嘴唇贴上去。很轻,很短,像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池砚的嘴唇很软,带着晚上排骨汤的咸味。逢野退回来,躺平,拉过被子盖住脸。
池砚趴在旁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床板跟着晃。逢野在被子底下闷声说:“睡觉。”
“逢野。”
“睡觉。”
“你刚才。”
“你再说一句就滚下去。”
池砚不说话了,但笑还在继续。他钻进被子里,找到逢野的手,十指扣住。逢野没挣开。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盖着一条薄棉被,窗外是腊月的寒夜,屋里是两个人的体温。
池砚把额头抵在逢野肩膀上,呼吸慢慢稳下来。逢野闭着眼,手被池砚握着,暖得有点发烫。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大学在等他。但此刻这张床很小,小到两个人翻身都要商量。逢野想,大世界可以先等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池砚。池砚已经快睡着了,嘴角还弯着。逢野凑过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跟之前每一次一样轻。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
池砚没醒,但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