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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池砚去他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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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砚去他爸家搬东西那天逢野没跟着。
池砚说不用,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他自己拎得动。逢野站在灶台前煮面,嗯了一声,没抬头。池砚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逢野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电饭煲刷了两遍,灶台擦了三遍,连那几箱方便面的外包装都用湿布抹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对着那张物理竞赛的卷子发了半个小时的呆,一个字没看进去。窗户开着,巷子口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又飘出去。
池砚走了多久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没有表针的旧闹钟,走得不准,但大概过了三个小时。来回公交加走路,加在那边待的时间,差不多了。逢野站起来又坐下,把那张卷子翻了个面,继续发呆。
门响的时候他飞快地把卷子翻回来,拿起笔。
池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肩上还背着一个书包。他把东西放在地上,站在门口喘了口气,脸上有点红。逢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题。
“搬完了?”
“嗯。”池砚弯腰解开编织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几件叠好的衣服,两三本书,一个旧文具盒,还有一个很小的木头盒子,巴掌大,上面刻着花纹,漆掉了一半。池砚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放在床头。逢野瞥了一眼,没问那是什么。
“你爸呢。”逢野问。
“在家。”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池砚把衣服一件件抖开叠好,放进那个塑料衣柜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逢野看他叠完最后一件,把衣柜门关上,然后坐到床边,拿起那个木头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爷爷的。”池砚忽然说。
逢野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他以前做木匠的,这个盒子是他自己做的,给我的。”池砚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旧印章,刻着池砚两个字,字体很老式,“我小时候他教我刻的。他说我名字里的砚是砚台的意思,让我像砚台一样,沉稳,有根。”
池砚把印章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盒子里,盖上。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后来我爸跟我妈离婚,这个盒子我搬来搬去,一直带着。”
逢野看着那个木头盒子,又看了看池砚。池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逢野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碗面往池砚那边推了推。
“凉了,凑合吃。”
池砚把盒子放回床头,端起碗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逢野注意到池砚吃面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住面条。吃完之后池砚把碗洗了,回来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屋子。
“东西放完了。”他说。
“嗯。”
“以后我就彻底住这儿了。”
逢野靠在床头翻物理书,没抬头:“嗯。”
池砚躺下来,仰面看着天花板。灯泡挂在那里,上面沾了一只蚊子的尸体,好久没擦了。池砚看了很久,忽然说:“逢野,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逢野翻了一页书:“不记得。”
“你记得。”池砚翻了个身看他,“高一开学那天,你在走廊里搬书,一摞书堆得快比人高了,我路过的时候帮你扶了一下,你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逢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你就在物理课上压了我一头,老师让你上去讲题,你讲完下来的时候从我旁边过,看都没看我一眼。”池砚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就想,这人真有意思。”
逢野合上书,偏过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池砚撑起半边身子,手托着下巴,看着逢野。灯泡的光照在他剪短的头发上,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跟几个月前那个湿漉漉蹲在门口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想说,”池砚的声音不高,“我搬了好几次家。我爸那儿,我妈那儿,同学家也借住过。每次搬完东西我都在想,这回能住多久。”
逢野没说话。
“但这次不一样。”池砚看着他,“这次我不想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屋里很安静,风扇转的声音,窗外偶尔的车声,楼下谁家在炒菜。逢野移开视线,把物理书重新翻开。
“你房租记得交就行。”
池砚笑了,躺回去,拉过毛巾被盖住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手搭在逢野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
“逢野。”
“嗯。”
“你保送的学校,定了没。”
“还没。有几个学校在联系我。”
“哪个城市。”
逢野低头看着他。池砚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点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没什么规律。逢野知道他在想什么。池砚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但池砚还有一年才高考,他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拔尖,能不能考到同一个城市去,谁也说不准。
“还不一定。”逢野说,“等定了告诉你。”
池砚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逢野看着他的背影,被子盖到肩膀,后颈那道旧疤露在外面,浅浅的一条。逢野伸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那道疤。池砚没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那天晚上逢野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车站里,广播在报站名,他听不清楚。手里攥着一张车票,上面没有目的地。他到处找,想找一个人,但到处都是人,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跑了起来,跑过一节一节车厢,最后停在一节空车厢门口。池砚坐在里面,靠着窗,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光刚亮,灰蒙蒙的。池砚还在睡,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很轻。逢野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池砚睡觉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逢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下床去洗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逢野洗了把脸,对着过道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眼底有青,头发也长了,该剪了。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去灶台烧水煮粥。
池砚醒的时候粥已经好了。他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看见逢野蹲在灶台边盛粥,闻着味道就笑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两个人吃完早饭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逢野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池砚回头看他。
逢野站在楼道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卖早点的推着车,买菜的老太太拎着篮子,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啃包子。这些他看了两年的日常,今天看着忽然有点不一样。
“池砚。”
“嗯。”
“你之前说你爷爷让你像砚台一样,有根。”
池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奶奶给我取名叫逢野,她说野草在哪都能活。”逢野偏过头看着池砚,“但野草没有根。”
池砚站在阳光里,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他走回来,站在逢野面前,低头看着他。逢野比他矮半个头,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后颈的筋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倔得很。
“野草不用根,”池砚说,“野草到哪都能长,旁边有什么就长什么。你把我种你旁边了,我就跟你一块长。”
逢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池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走了,上课。”
逢野被他拉着往前走。巷口卖早点的阿姨跟他们打招呼,池砚笑着应了一声。逢野被拽着穿过那条窄巷,阳光从头顶的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天中午逢野在食堂又只打了一碗免费汤。池砚坐在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往他碗里夹。
“你干嘛。”
“我不爱吃肥肉。”
“你昨天还说红烧肉肥的才香。”
池砚被拆穿也不尴尬,继续夹。逢野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沉默了几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池砚。”
“嗯。”
“等我保送了,拿了奖学金,我请你吃顿好的。”
池砚看着他,笑了:“多大的好的。”
“你随便点。”
“那我要吃火锅。”
“行。”
“那种一人一锅的,贵的那种。”
“行。”
池砚笑得眼睛都弯了,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好几下才继续吃。逢野低头吃肉,耳朵尖红着,没让池砚看见。
下午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贴了一张红榜,竞赛获奖名单公示。逢野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一等奖三个字印得大大的,后面跟着全省第三的排名。红榜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拍照,有人议论。逢野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就准备走,被池砚拽住了。
“拍一张。”
“拍什么。”
“你跟你的名字合个影。”
“幼稚。”
池砚已经掏出手机了,举起来对着逢野和那张红榜。逢野面无表情地站着,池砚喊一二三,逢野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镜头,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池砚按下快门的时候正好抓住这一下。
“完美。”池砚看着手机屏幕。
逢野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他站在红榜前面,侧着脸,嘴角有点弧度,身后是他自己的名字。池砚站在他对面,照片的角落里有池砚的半截手臂,伸过来像是要拽他。
“发我。”逢野说。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照片发过去。逢野收到后存进手机相册,锁了屏。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逢野听见池砚在后面哼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你唱什么呢。”
“不知道,随便哼的。”
“难听。”
“你耳朵关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几片黄叶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池砚踩了一片,咔嚓一声脆响。他回头冲逢野笑,逢野面无表情地踩了另一片。
“逢野。”
“嗯。”
“今天是你拿奖第二天。”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名字。”
逢野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之后他放慢了速度,等池砚追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巷子口那家修车铺的小伙子今天收了摊,门口摆了两把椅子,他老婆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逢野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正把剥好的橘子喂到男人嘴里。他收回视线,快步走过。
池砚跟在他后面,什么都没说。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闷热。逢野去开窗,池砚去烧水。两个人在狭小的过道里错身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躲。池砚站在灶台前等水开,忽然开口。
“逢野。”
“又干嘛。”
“你奶奶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逢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巷子里那个小孩又在哭,他妈在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逢野看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池砚没追问。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关火,把热水倒进暖瓶。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背对着逢野,但耳朵听着背后的动静。逢野一直站在窗边没动,看着外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
过了一会儿逢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翻开物理书。池砚把暖瓶放好,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翻开自己的课本。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没再说话。灯泡照着两张年轻的脸,风扇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临睡前,逢野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我奶奶是六月走的。”
池砚躺着没动,但呼吸停了一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护士来问我家属呢,我说就我一个人。”逢野的声音很平,“后来来了一个远房亲戚,签了字。我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考出去。”
池砚翻了个身,面朝他。
“我一直在考,”逢野说,“考出去就什么都好了。但考出去之后呢,我一直没想好。”
池砚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逢野的胳膊。逢野没躲。池砚的手指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找到他的手,握住了。逢野的手很凉,池砚的手很热。
“我跟你说了,”池砚的声音很轻,“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考出去,我也考出去。你租两室的房子,我出一半房租。你吃火锅,我坐你对面。你踩落叶,我踩另一片。”
逢野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池砚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有一点汗。池砚的手不大,但攥得很稳,像是准备攥很久。逢野把手指收拢,反扣住池砚的手。
“你考得上吗。”
“你教我。”
“我很严的。”
“严就严。”
逢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但池砚听见了。池砚凑过来,额头抵着逢野的额头,鼻尖快碰到一起。
“逢野。”
“嗯。”
“你那棵野草,以后不用自己长了。”
逢野闭上眼。池砚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很近,很稳。他攥着池砚的手没松,两个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新毛巾被,屋里有风扇转,窗外有虫鸣。
过了很久逢野说:“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卷子。”
池砚嗯了一声。
“错一道题多刷十道。”
“行。”
“别哭。”
“谁哭谁小狗。”
逢野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把池砚往墙那边拱了拱,自己占了大部分床。池砚被挤得贴着墙,也不恼,从后面贴上来,胳膊重新搭在逢野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逢野。”
“睡觉。”
“我喜欢你。”
逢野没动。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池砚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贴着他,呼吸慢慢沉下去。逢野睁着眼看着面前的墙,那面斑驳的、贴着一张旧公式表的墙。看了很久,久到池砚的呼吸彻底平稳,胳膊松了,整个人沉进梦里。
逢野轻轻翻过身,面对着池砚。黑暗中池砚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轮廓,和微微张着的嘴唇。逢野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在池砚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落了一片叶子。
然后他躺回去,把毛巾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窗外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整个城中村沉进黑暗里。只有六楼那扇窗户还亮着一点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一个睡着了,一个刚刚闭上眼。风扇转着,毛巾被底下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碰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池砚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逢野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腿压着逢野的腿。他僵了一下,慢慢往后退。退到一半逢野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退什么。”
“我……压着你了。”
“知道压着了还压。”
池砚赶紧翻到旁边去,后脑勺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逢野坐起来,揉了揉肩膀,看了他一眼。池砚捂着后脑勺,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心虚地看着他。
“你昨晚说的,”逢野下床穿鞋,背对着他,“算数吗。”
池砚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
池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逢野已经走到灶台那边去烧水了,背对着他,看不出表情。池砚坐在床上,后脑勺还疼着,心跳得乱七八糟。他昨晚是说了,他记得。但他以为逢野睡着了。
“算。”池砚说。
逢野弯着腰往锅里舀米,没回头。但池砚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透的。池砚盯着那两只红耳朵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灶台旁边,站在逢野身后半步的地方。
“逢野。”
“嗯。”
“你耳朵红了。”
“天热。”
池砚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逢野的耳朵。逢野偏头躲开,瞪了他一眼。池砚笑着把手收回来,站在旁边看他煮粥。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肩膀贴着肩膀。粥在锅里翻着滚,米香漫出来,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脚上。池砚穿着一双黑白色的新鞋,逢野穿着一双旧拖鞋。四只脚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挨得很近。
那天早上他们吃的粥,配着池砚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榨菜。吃到一半池砚忽然说:“我今天去学校,找老师问问补习的事。”
“什么补习。”
“高考补习。我成绩不行,得补。”
逢野夹了一筷子榨菜,看了他一眼:“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逢野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池砚说:“每天晚上我下工回来给你讲题。”
“你那么晚回来不累吗。”
“累。”
“那。。”
“我乐意。”
池砚端着碗,看着逢野的背影。那件旧T恤洗得领口都软了,贴着瘦削的脊背。池砚低头扒完碗里的粥,把碗洗了,两个人一起出门。巷子里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池砚忽然拉住逢野的书包带子。逢野回头。
“干嘛。”
“你昨晚那个。”
“哪个。”
“我睡着之后那个。”
逢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做梦了。”
池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他松开书包带子,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兜里。
“行,我做梦。”
他转身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逢野一眼。逢野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池砚朝他挥了挥手,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逢野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池砚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了,转身跑进了教学楼。逢野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张红榜还在,他的名字还排在第一。
他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书包里装着今天要做的卷子,给池砚准备的补习资料,还有那支一块钱的笔和那张购物卡。兜里还有三十二块五毛钱。出租屋里有一袋米、五个蛋、半罐榨菜,床上有两个枕头,门口有两双鞋。
逢野走在走廊里,周围都是人。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他下工回来,推开门,池砚坐在桌前做卷子。桌上扣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灯泡亮着,风扇转着,池砚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逢野关上门,走过去坐下。池砚把碗揭开,热气扑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夜宵,池砚咬着筷子问他一道数学题怎么做,逢野拿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用那支一块钱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步骤。
池砚凑过来看,肩膀碰着逢野的肩膀。
“懂了没。”
“没懂,你再讲一遍。”
逢野看了他一眼,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更细,每一步都标了注释。池砚盯着草稿纸,点了点头。
“懂了。”
“明天做十道同类型的。”
“十道?!”
“你说错一道刷十道,这才一道。”
池砚苦着脸,但没反驳。逢野看着他那个表情,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压了压。风扇转过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池砚伸手按住。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灯亮着,饭热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晚,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远处有车流声,头顶铁皮顶被晚风吹得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变成了一种背景。
逢野嚼着饭,看着池砚埋头做题的样子。池砚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咬笔帽,偶尔抬头偷看逢野一眼。四目相对的时候池砚就笑,逢野就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然后逢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碗里有蛋,有米,有池砚夹过来的一筷子榨菜。
他吃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