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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竞赛成绩出 ...

  •   竞赛成绩出来的那天逢野在快餐店后厨炸鸡块。

      油锅冒着烟,他戴着一次性手套往里面下鸡块,面糊裹得不太均匀,有几块掉进油里溅起几点油花,烫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面无表情地继续翻。后厨的排气扇轰轰响,听不见外面任何声音。他把炸好的鸡块捞出来沥油,装盘,按铃。前台的店员端走之后他又开始下一批。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没空接。

      等中午高峰期过去,逢野脱了手套去后门喘口气,掏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池砚。还有三条短信,第一条“成绩出了”,第二条“你接电话”,第三条隔了五分钟,“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

      逢野看着那三条短信,心跳快了半拍。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你在哪。”池砚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跑。

      “店里。”

      “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了。逢野站在后门口,靠着墙,手插进兜里,攥着那支一块钱的笔。池砚从学校跑到这里要十几分钟,他等。等的时候他想了各种结果。考砸了,没进前三十,保送名额泡汤,等等。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反正也不亏,报名费是池砚借的,还了就行。

      池砚出现在巷口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跑到逢野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然后把那张纸举起来。

      “一等奖。”

      逢野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逢野,一等奖,全省第三。他看了两遍,确认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重名。池砚直起身,把纸往他手里一塞,咧嘴笑起来,笑得比逢野本人还开心。

      “全省第三,逢野,你他妈太牛了。”

      逢野捏着那张纸,低头又看了一遍。全省第三,一等奖。保送名额稳了。他抬起头,池砚站在他面前,汗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领口湿了一圈,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你跑过来的?”

      “跑了两条街,打不到车。”池砚还在喘,“我本来在你学校门口等,保安说你没来,我就往这边跑。你手机怎么不接。”

      “后厨听不见。”

      池砚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气喘匀了。他站在后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面,身上穿着那件灰白色的T恤,就是逢野用购物卡买的那件,洗了几次之后领口没松,反而更软了,服帖地贴着他的肩线。

      “我请了假,”池砚说,“下午不上班了,走,吃饭去。”

      “你天天请吃饭,你有多少钱。”

      “今天不一样。”池砚伸手拽住逢野的胳膊,“你拿了全省第三,我请一顿好的怎么了。”

      逢野被他拽着往前走,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成绩单。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快餐店的后门,里面的排气扇还在轰轰转。

      “我还没下班。”

      “你跟老板说一声。”

      “我班次到晚上十点。”

      池砚停下来,回头看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你不想去?”

      逢野把成绩单叠好塞进兜里。他想去,但他更想把今天的工资挣完。五十块,够买两天的菜。池砚看着他犹豫的表情就懂了,松了手,退回来。

      “行,那你先去上班,我晚上来接你。”

      “你不用来,我自己回。”

      “我来。”池砚往后退了一步,不挡他的路,“你几点下班。”

      “十点。”

      “十点我来接你。”

      逢野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后厨。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池砚还站在巷口,朝他挥了挥手,跟考场外面那天一模一样。逢野进了厨房,戴上手套继续炸鸡块,但嘴角压不下去,被旁边的阿姨看见了,问他是不是捡到钱了。逢野摇头,把鸡块翻了个面。

      那天晚上十点逢野从店里出来,池砚果然等在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玩手机。看见逢野出来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吃饭。”

      “哪吃。”

      “你跟我来就行。”

      池砚带他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逢野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烧烤摊,几张矮桌摆在路边,围着几把塑料凳,炭火味混着孜然味飘出来。池砚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过来招呼,池砚点了一堆东西: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两瓶汽水。

      逢野看着菜单上池砚勾的那些,想说少点些,但池砚已经把单子递给老板了。他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逢野,笑盈盈的。

      “你今天一直在笑。”逢野说。

      “我高兴。”

      “又不是你拿奖。”

      “你拿奖跟我拿奖有什么区别。”池砚拿茶水烫了两遍杯子,把干净的推到逢野面前,“全省第三,保送稳了,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逢野。”

      逢野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是免费的,大麦茶,有一股焦香。他放下杯子,看着池砚。池砚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背后是烧烤摊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逢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把你地址改了,改成你同学那儿。”

      “嗯。”

      “但你其实一直住我这儿。”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说什么。”

      “你同学知道吗。”

      “不知道。”池砚拿筷子戳了戳桌上的调料碟,“我让他帮忙签了个字,说学校要核对,没细说。”

      逢野没接话。羊肉串上来了,滋滋冒油,池砚拿了一串先递给逢野。逢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池砚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笑出了声,被逢野瞪了一眼。两个人吃烧烤吃到快十二点,桌上的签子堆了一摞。池砚喝了两瓶汽水,打了好几个嗝,逢野在旁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往回走的路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偶尔有夜车从旁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池砚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逢野。”

      “嗯。”

      “你保送了之后,打算去哪。”

      “还没定。看哪个学校给的条件好。”

      “那肯定的,你全省第三,学校不得抢着要。”池砚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篦子里,哐当一声,“你会离开这个城市吗。”

      逢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池砚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很淡,嘴角还是弯的,但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在笑。

      “可能。”逢野说。

      池砚点了点头,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城中村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池砚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看着逢野。

      “逢野,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你保送之后,如果去外地,这个房子退不退。”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半张脸在阴影里,手插在兜里,T恤被晚风吹得贴着胸口。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但逢野听出来了,池砚在想以后。

      “退了。”逢野说,“大学宿舍便宜。”

      池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上楼,开了门,屋里闷了一天的热气扑面而来。逢野去洗澡,池砚把窗开到最大,又拿扇子扇了几下。等逢野洗完出来,池砚已经躺在床上了,毛巾被盖到下巴,眼睛闭着。

      逢野擦着头发坐在床边。池砚没蹭过来,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侧。逢野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灯躺下。

      过了很久,池砚翻了个身,面朝他。

      “逢野。”

      “嗯。”

      “你以后租房子,两室的,还算数吗。”

      逢野在黑暗里睁着眼。那天晚上他说“以后租房子可以租个两室的”的时候,以为池砚睡着了。原来没睡着。

      “算数。”他说。

      池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胳膊搭过来,跟每个晚上一样。但这次他没停在腰上,他往上挪了挪,手搭在逢野肩膀上,额头抵着逢野的锁骨。

      “那你去哪,我就去哪。”

      逢野没动。池砚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烧烤摊的炭火味。他感觉到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均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动物,把自己团起来。

      逢野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池砚的后脑勺上。他没说话,就那么放着。池砚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逢野的手指在他的发尾拨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头发长了。”

      “没钱剪。”

      “明天我给你剪。”

      池砚笑了一声,闷在逢野胸口:“你会剪吗。”

      “剪短就行。”

      “你别给我剪秃了。”

      “秃了也好看。”

      池砚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抬头,继续把脸埋在逢野胸口。逢野的手还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拿开。风扇转过来,把毛巾被吹起一角,逢野伸脚压住。

      “池砚。”

      “嗯。”

      “明天把头发剪了,后天我陪你去趟学校。”

      “干嘛。”

      “保送的事,要填表。你跟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你能申请的。”

      池砚抬起头,黑暗中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快碰到了。池砚看着逢野,眼睛亮亮的。

      “我能申请什么。”

      “贫困生补助。”逢野说,“你爸妈那边都不管你,你自己又没有收入来源,符合条件。”

      池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

      “我也有。”

      “你不是不填吗。”

      “以前不填,”逢野把手从池砚后脑勺收回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现在两个人了,不填白不填。”

      池砚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灯泡的光从窗外透进来一点,照着逢野瘦削的下颌线和紧绷的嘴角。池砚忽然凑过去,在逢野的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像不小心蹭到的,但嘴唇是软的,带着汽水的甜味。

      逢野僵住了。

      池砚退回去,躺平,拉过毛巾被盖住自己的脸。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楼下有只猫在叫,巷口的电动车警报响了一声又停了。逢野躺在那里,嘴角那一点温度慢慢散开,像滴进热水里的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放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逢野以为池砚睡着了,毛巾被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逢野。”

      “嗯。”

      “我刚才那个……”

      “睡觉。”

      池砚不说话了。逢野闭上眼,但嘴角一直没压下去。他把毛巾被从池砚脸上拽下来,盖住他的肩膀。

      “明天剪头发,睡吧。”

      第二天逢野真的给池砚剪了头发。他拿了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让池砚坐在凳子上,围了条旧毛巾。池砚的头发又软又细,逢野抓着发尾剪了一截,剪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短了点。池砚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怎么样。”

      “还行。”逢野把剪刀收起来,“比之前好。”

      池砚又照了照,转身看逢野,笑了一下:“那就行。”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逢野填保送的表,池砚在旁边看。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栏的时候逢野停了一下,看了池砚一眼。池砚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逢野把笔落在纸上,写下了出租屋的地址。

      写完表交到教务处,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池砚。池砚今天穿的是那件灰白色的T恤,干净,但是旧。老师没多问,盖了章。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池砚问逢野:“你填的哪个地址。”

      “还能是哪个。”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逢野往前走,池砚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池砚在后面喊了一声:“逢野。”

      逢野回头。

      “你填了那个地址,”池砚站在台阶上,跟他隔着几级,“以后别人问你住哪,你说城中村?”

      “怎么了。”

      “不嫌丢人?”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阳光下,剪过的短发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弯弯的眼睛。他站在那所重点中学的台阶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T恤,像一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人。

      “你都不嫌,我嫌什么。”逢野说。

      池砚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他跑下台阶,跟逢野并肩,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往这边看,有人认出池砚,喊他的名字。池砚摆摆手算是回应,没停下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池砚忽然说:“我跟我爸说了,下周去他家一趟,把东西搬过来。”

      “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还有一些书。他说给我寄,我说自己去拿。”

      逢野点了点头。

      “搬过来之后,”池砚看着他,“就彻底住你那儿了。”

      逢野没停步,继续走着。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往前拉。逢野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购物卡和那支一块钱的笔。他偏头看了池砚一眼。

      “你房租记得按时交。”

      池砚笑起来,伸手揽住逢野的肩膀。这次逢野没甩开。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穿过校门口那条林荫道,池砚又开始哼歌,跑调跑得没边。逢野听着,没嫌难听。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池砚松了手,站在站牌底下看线路。逢野站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那张物理竞赛的成绩单,又看了一遍。一等奖,全省第三。他把成绩单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池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还看呢,都看八百遍了。”

      逢野把他的手推开:“关你什么事。”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影从两个人脸上滑过去。池砚的肩膀慢慢靠过来,搭在逢野的肩上。逢野没动,坐得笔直,让他靠着。

      车晃来晃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池砚的呼吸慢慢平稳,又睡着了。逢野低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逢野把视线移向窗外。公交车驶过这座城市的街道,路边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小孩追着跑,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这些跟他都没什么关系。但他的肩膀上有池砚的重量,书包里有池砚塞的那支笔,兜里有池砚给的购物卡,出租屋里有池砚的牙刷和毛巾。

      逢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还在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们没有终点站,到城中村那个路口就下。然后走回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煮两碗面,开一盏灯,挤一张床。

      池砚的呼吸拂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温热而安稳。

      逢野没睁眼,但手放下来,搁在两个人的座位中间。过了一会儿,池砚的手从旁边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扣住。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往后退。逢野握着池砚的手,没松。

      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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