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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琸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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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那天是个周六,逢野早上六点就醒了。
池砚比他醒得还早,灶台上煮着一锅白粥,旁边摆着两个馒头和一个咸鸭蛋。逢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池砚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粥好了,吃完再走。”
逢野揉着眼睛下床,去水龙头那边洗脸。水很凉,拍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他坐到桌前,池砚把粥端过来,咸鸭蛋切了两半,蛋黄流着油。逢野看了一眼,这咸鸭蛋是池砚前两天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临期品,包装上贴着黄标打折,平时逢野舍不得吃。
“你哪来的。”
“店里分的,快过期了。”池砚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那半咸鸭蛋的蛋黄抠出来放进逢野碗里,“我不爱吃蛋黄。”
逢野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池砚说过一百遍不爱吃蛋黄,但他记得上次池砚偷吃逢野碗里蛋黄的样子,嚼得可香。逢野把蛋黄又夹回去一半,池砚要推回来,逢野瞪了他一眼,池砚就老实了。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考场设在市中心的实验中学,坐公交要四十分钟。逢野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翻了翻书包,准考证、笔、橡皮、尺子,都带了。池砚站在他旁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两块巧克力。
“你干嘛去。”逢野问。
“陪你去啊。”
“不用,你又进不去考场。”
“我在外面等你。”池砚把塑料袋塞进逢野书包侧兜,“考完出来有人接你,跟别人不一样。”
逢野想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公交来了,两个人上车,池砚投了两个人的币。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逢野靠着窗,池砚坐他旁边。车晃来晃去,逢野闭着眼默公式,池砚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逢野。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出汗了。”
逢野低头,发现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池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把手伸过来,覆在逢野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考完带你去吃好的。”
“你有钱?”
“今天便利店发工资。”
逢野没抽回手。车到了站,两个人下车,池砚的手自然松开。实验中学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校服的学生,也有送考的家长。逢野在门口排队核对准考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池砚站在大门外的花坛旁边,朝他挥了挥手,跟那天在校门口一模一样。
逢野转过头,走进了考场。
考试三个小时。逢野做题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脑子里只有公式和数字。最后一道大题有些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终于在交卷前十分钟解了出来。放下笔的时候他长出一口气,手有点抖,但心里踏实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逢野眯着眼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池砚坐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他的书包,低头在看什么。逢野走过去,池砚抬头,看见他就笑了,站起来把书包递过去。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池砚从兜里掏出那两块巧克力,塞进逢野手里。巧克力已经有点软了,被体温捂的。逢野拆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池砚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走,吃饭去。”
池砚带他去了考场附近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几张塑料桌,几个塑料凳。池砚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逢野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牛肉面一碗十五,黄瓜六块。他张嘴想说太贵了,池砚已经付了钱。
面上来的时候逢野看着碗里那几片薄薄的牛肉,低头先喝了一口汤。很鲜,跟方便面那种调料包兑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池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逢野,逢野没说话,也把黄瓜往池砚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池砚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店外面去接。逢野隔着玻璃门看他在门外走来走去,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说话的动作很大。讲了大概五分钟,池砚推门进来,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
“谁啊。”
“我妈。”池砚坐下来继续吃面,语气很平,“问我下周要不要回去吃饭,她继子过生日。”
逢野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去吗。”
“不去。”池砚低头喝汤,“我跟她说了那天有事。”
逢野没接话。池砚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放下碗看着逢野。
“你那个竞赛成绩什么时候出。”
“半个月。”
“拿了奖是不是能保送。”
“差不多。”
池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逢野,笑了一下:“那你得请我吃饭。”
逢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你不是刚让我请过。”
“这顿是我请的。”
“那你还让我请。”
“等你保送了再请,老大的大餐。”
逢野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站起来往外走。池砚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周末的街上,太阳晒得人犯困。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池砚停下来,跑进去买了支笔出来,塞进逢野书包侧兜。
“干嘛。”
“送你,预祝你拿奖。”
逢野低头看了看那支笔,透明笔杆,黑色笔芯,一块钱一支的那种。他把它从侧兜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一块钱的笔。”
“礼轻情意重。”
逢野没再说什么,但手插进兜里,把笔往里推了推,怕掉出来。
回出租屋的路上池砚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头靠在逢野肩膀上,随着车的晃动一颠一颠的。逢野坐得笔直,让他靠着。窗外的树影从两个人脸上滑过去,阳光明明灭灭。
那天晚上池砚接了个电话。逢野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没听见手机响。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池砚坐在床边,手机扣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板。
“谁的电话。”
池砚抬起头,表情有点怪,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我爸。”
逢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一趟,说阿姨生了,是个妹妹,让我回去看看。”池砚的声音平平的,“还说家里腾了间储物间出来,给我住。”
逢野站在过道里,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池砚。池砚坐在床边,背微微弓着,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屋里安静了几秒,池砚忽然笑了一声。
“储物间。”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逢野听出来了,那种被人称过重量之后发现很轻的感觉。
逢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的膝盖挨着,毛巾上的水滴到地板上。逢野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他太熟了。奶奶走的那年,亲戚们在灵堂里商量他的去处,一个说家里房间不够,一个说孩子正上学不方便。他站在门外面听着,没进去。后来学校免了学费,他就自己租了这间屋子。没有人说过“你来我家住”,也没有人说过“储物间给你腾好了”。他连被安排一个储物间的机会都没有。
但池砚有,池砚的爸给了他一个储物间。
“你怎么想。”逢野问。
“不知道。”池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我还没回他。”
逢野看着池砚的侧脸。池砚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嘴角还带着点弧度,但眼睛是空的,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逢野想起第一次见池砚那天,他在走廊里跟一群人笑闹,声音能把整栋楼掀翻。那时候逢野觉得这个人假得不行。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人的笑是消耗品,笑得越多,里面空得越快。
“你想回去吗。”逢野又问。
池砚偏过头看他。
“你想让我回去吗。”
逢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关我什么事”,但池砚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逢野看着他的眼睛,发现池砚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你爱回不回。”逢野最终说,“我又不是没地方给你住。”
池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白天那种不一样,嘴角弯得有点慢,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那我再想想。”池砚说。
逢野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池砚:“随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下之后,池砚翻了好几次身。逢野被他折腾得睡不着,忍了十分钟终于开口。
“你动什么。”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池砚沉默了一下:“想我爸说的话。他说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我。他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逢野没说话。
“他还说我妈后来又找了一个,那人有个儿子,他让我别跟我妈走太近。”池砚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下去,“你说他跟我说这些干嘛,他们大人的事,跟我说有什么用。”
逢野翻了个身,面朝池砚。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池砚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
“池砚。”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池砚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
池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打工,攒点钱,自己租个房子。不用太大,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行。”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过呗。”
逢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池砚没想过更远的事,没想过大学,没想过将来有什么人在等他。他的以后就是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跟逢野现在过的日子一模一样。
“你呢。”池砚反问。
逢野盯着天花板,想了想。竞赛拿奖,保送名额,大学。这是他给自己画的路线图,奶奶走之前他答应过她要考出去。那时候他只想着考出去,考出去就什么都好了。但考出去之后呢,他没想过。可能也是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
“差不多。”逢野说。
池砚翻了个身,面朝逢野。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黑暗里能看见彼此的轮廓。池砚伸出手,碰了碰逢野搁在枕头上的手指。
“那要不,”池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以后租房子,租个两室的,你一间我一间。”
逢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多花钱。”
“多花点就多花点,我打工,你也打工。”
“你以后不一定跟我一个城市。”
池砚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再说呗。”
逢野没接话。但他的手没缩回来,池砚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一根一根贴着,有点凉。两个人就这么放着,谁也没动。风扇转过来,把池砚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逢野说:“你明天跟你爸回个电话吧。”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你妹刚出生,去看看也好。”
池砚没说话。
“又不是让你住那儿,”逢野的声音低下去,“看一眼就走。”
池砚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平躺。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额头抵着逢野的肩膀。
“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干嘛。”
“你在外面等我。”
逢野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
“后天。”
“行。”
池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额头还抵着逢野的肩膀,没挪开。逢野没动,就那么躺着,手搁在枕头边上,刚才池砚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后天来得很快。
池砚的爸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新房,电梯楼,楼下有喷泉。逢野站在小区门口没进去,池砚一个人上了楼。逢野在花坛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跟那天在考场外面一样。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池砚下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包装精美的喜蛋,还有一条毛巾被,看牌子是商场里卖的。他走到逢野面前,笑了一下,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什么。”
“喜蛋,还有毛巾被。我爸让我带给你的,说谢谢你照顾我。”
逢野看着那个塑料袋。喜蛋盒子上印着红色的双喜,毛巾被是深灰色的,标签还没拆。池砚的爸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跟池砚是什么关系,但给了他一盒喜蛋和一条毛巾被。
“你爸知道我?”
“我说我住同学那儿。”池砚在逢野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喜蛋拆开,拿了一个递给逢野,“吃吧,挺好吃的。”
逢野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齁。池砚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吃喜蛋,旁边是那个有喷泉的小区大门,保安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你妹呢。”逢野问。
“看了,挺小的,皱巴巴的。”池砚嚼着蛋说,“我爸让我抱,我没敢。”
“为什么。”
“怕摔了。”
逢野没再问。池砚吃完了一个喜蛋,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看着前面的马路。过了会儿他说:“我跟他说了,暂时不搬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行,让我自己注意安全。”
逢野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池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
回家。他说的是出租屋。逢野站起来,拎着那袋喜蛋和毛巾被,跟池砚一起走向公交站。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池砚走在前面,回头看了逢野一眼。
“你手里那盒蛋给我一个。”
“你刚吃了。”
“再吃一个。”
逢野拿出一个递过去。池砚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吃,糖霜沾在嘴角。逢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在他嘴角蹭了一下,把那点糖霜抹掉了。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逢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池砚在后面站了两秒,追上来,跟逢野并肩走着。
“逢野。”
“干嘛。”
“你刚才那个动作。”
“怎么了。”
“没什么。”池砚把剩下的半个喜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就是挺好。”
逢野没理他,但耳朵尖红了。池砚看见了,没拆穿,只是走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公交站台就在前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差不多长。
回到出租屋之后逢野把那条毛巾被拆开铺在床上。深灰色的,比他们现在盖的那条旧毯子厚实多了。池砚洗了澡出来看见,扑到床上滚了一圈。
“舒服。”
“你头发没干别往床上躺。”
池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逢野:“这毛巾被我爸说是给你的,那你自己盖,我不抢。”
逢野站在床边看着他四仰八叉躺在毛巾被上的样子,面无表情。
“你现在就在上面。”
池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慢慢爬起来,坐到床边。逢野把毛巾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没说话。那天晚上两个人盖着那条新毛巾被,比旧毯子暖和,也大一点。池砚照例蹭过来,胳膊搭在逢野腰上,这次搭得更自然了,像已经搭过一千遍。
逢野闭着眼,感觉到毛巾被的柔软贴着皮肤,比旧毯子舒服太多了。他想起池砚的爸,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给了一盒喜蛋和一条毛巾被。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跟储物间比起来也就是个零头。但池砚把它拎回来了,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拎回来的。从城东到城西,公交转了两趟,池砚一路拎着那个塑料袋没让他提。
逢野翻了个身,面朝池砚。池砚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怎么了。”
“没什么。”逢野把毛巾被往池砚那边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睡吧。”
池砚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胳膊还搭在逢野腰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逢野在黑暗里睁着眼。竞赛成绩还有十天出,快餐店的兼职下周加排班次,池砚的便利店工作也稳定了。米缸里的米够吃半个月,桌上的蛋还有五个。这些事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过,过到最后剩下池砚刚才在公交站说的那句“就是挺好”。
哪里好,逢野想不出来。但池砚说好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弯得是真的。逢野没问,也没说好。他只是翻了个身,把额头抵上池砚的额头,很轻地贴了一下,然后退回来。
池砚没醒。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夏天快要过去了,夜里的风开始带凉意。逢野把毛巾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池砚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均匀的。
逢野闭上眼。那张物理竞赛的奖状还在路上,保送的名额还没定,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此刻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新毛巾被,窗外有雨,屋里有风扇在转。
逢野想,以后租房子,可以租个两室的。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