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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四月的时候 ...

  •   四月的时候逢野给池砚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池砚回了消息。

      “刚才在忙。怎么了。”

      逢野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一行:“没什么,就是打个电话。”发出去之后池砚回了一个“嗯”。然后没有然后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逢野打电话,池砚接得很快,就算当时忙,也会说一句“一会儿给你回过去”。然后他真的会回过来。现在池砚的消息回得慢了,电话也不怎么打了。逢野打过去,池砚接,说几句,然后说忙,挂了。逢野有时候想多说两句,但池砚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逢野开始数他们之间的消息。一周下来,他发十条,池砚回五六条。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逢野发一张这边的照片,池砚回一个“嗯”。逢野问他最近怎么样,池砚说还行。逢野说你要是有事跟我说,池砚说没事。逢野说池砚,池砚回一个问号。逢野看着那个问号,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没事,你忙吧”。

      逢野的课题做得很好。这边的合作者很欣赏他,导师写邮件过来说你表现不错,可以考虑延长一年。逢野看着那封邮件,没有回。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美国的春天,树绿了,花开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那张多肉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五月的时候逢野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看池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你最近还好吗。”池砚回:“还行。”之后再没有。他打了一行字:“池砚,我想你了。”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还是没有睡着。

      日子继续过。逢野的课题越做越顺,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合作者问他有没有兴趣留下来,他说考虑一下。他给池砚发消息说了这件事。池砚回得很快。

      “那你就留。”

      逢野看着那三个字。他打了一行:“你让我留?”池砚回:“机会难得。你导师说得对。”逢野看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屏幕上的字很冷。他打了一行:“那你呢。”池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然后消息来了。

      “我这边挺好的。”

      逢野看着那五个字。没有“我等你”,没有“你回来”,没有“你自己决定”。就五个字,我这边挺好的。他看着那五个字,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池砚,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去了。”

      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消息来了。

      “你好好做你的事。别想太多。”

      逢野看着那行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池砚站在出租屋门口说“我住得挺好”的样子。那时候池砚说着这句话,眼睛里全是逞强。现在屏幕上这行字,池砚打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他隔着整个太平洋,什么都看不到。

      六月的时候逢野发现池砚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出租屋的窗台。窗台上摆着那盆多肉,旁边放着一本书。窗外的天是灰的,看着像要下雨。照片底下没有配字。逢野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多肉还在,长大了不少。书是池砚单位发的专业书,翻到中间,折了角。窗台跟他走之前一样。但那张照片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了。窗台上原来放着他和池砚在出租屋拍的那张合照,用一个小相框装着。现在那个相框不在了。

      逢野看着那张照片,坐在宿舍的床上。他打了一行字:“多肉长得挺好。”发出去之后池砚回了一个“嗯”。然后没有了。

      那天晚上逢野没有打电话。他坐在宿舍的桌子前面,翻着手机相册。从最早那张两个人在出租屋床边的合照,到后来池砚在火锅店拍的他,到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池砚给他拍的那张。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那张多肉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到池砚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新照片。窗台上那个相框不见了。他盯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了,放在桌上。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七月的时候逢野给池砚打电话。这次池砚接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工作呢。”

      “还行。”

      “池砚。”

      “嗯。”

      逢野攥着手机。宿舍的窗户开着,外面是美国的夏天,蝉在叫,跟北京的一样吵。他听着池砚在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张了张嘴。

      “你还在等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逢野以为他挂了。然后池砚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

      “逢野,你在那边好好做。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安排。”

      逢野攥着手机。他站在宿舍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街道和树。他听懂了。池砚没说“不等了”。但他说“我自己会安排”。那句话里面没有逢野。

      “池砚。”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池砚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逢野,你走了之后我搬了家。你那个卧室我收拾了,东西放在箱子里。我把相框收了。不是我不想等你。是我等不动了。”

      逢野站在窗户前面,攥着手机。外面的蝉还在叫。他听着池砚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什么起伏。像一条河,流干了,剩下河床上的石头。

      “你从高中开始就在往前走。”池砚说,“我一直追你。我追着你考大学,追着你考研,追着你来北京。我以为我追上了。但你走了。你去了美国。你走之前问我,一年。你问我行不行。我说好。但你没问我愿不愿意等。你只说了让我等。”

      逢野站在窗户前面。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逢野,我不怪你。”池砚说,“你往前走是对的。你走了这么远,不能回头。但我追不动了。我真的追不动了。”

      逢野攥着手机。他听着池砚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哭,没有生气,没有埋怨。就是累了。那种累了之后什么都不想说的平静。

      “池砚。”

      “嗯。”

      “我回来。”

      池砚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回来。”

      “我回来。”

      “逢野,你回来干什么。”池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很轻,但有了,“你回来之后呢。你留这边?你那边有课题,有合作,有你导师给你铺的路。你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我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然后池砚开口,声音有点哑。

      “逢野,你听我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你别为了我放弃。我不值得。”

      逢野站在窗户前面,攥着手机。外面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他听着池砚说“我不值得”三个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池砚。”

      “你好好做课题。做完了再说。”

      电话挂了。逢野站在窗户前面,听着忙音。他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他蹲在窗户底下,脸埋在膝盖里。外面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从窗台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之后的日子逢野照常去实验室。照常跑数据,照常写论文,照常跟合作者开会。他每天从早干到晚,把自己完全埋进去。导师写邮件过来说你表现很好,可以考虑延长。他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说不用了,我按时回去。导师回了一个问号。他没再回。

      他给池砚发消息的频率降下来了。以前每天发,后来隔天发,后来一周发一次。池砚回得也慢,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不回。逢野不再打电话了。他怕听到池砚那种平的、稳的、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他怕听到那种声音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月的时候逢野收到池砚的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逢野,你那边冷不冷。”

      逢野看着那行字,坐在实验室里。他打了一行:“不冷。你呢。”池砚回:“还行。”然后没有了。逢野看着那两条消息,坐在椅子上。以前池砚问他冷不冷的时候,后面会跟着一串话。会问他有没有厚衣服,会问他吃饭了没,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只有一句“你那边冷不冷”。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锁了,放在桌上。继续跑数据。

      十月的时候逢野从国内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件事。池砚升职了。单位提拔他做了项目主管。逢野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宿舍的床上。他打了一行字:“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发出去之后池砚回得很快。

      “嗯。谢谢。”

      逢野看着那两个字。他打了一行:“你以后就在那边了?”池砚回:“嗯。单位挺好的。”逢野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一行:“那挺好的。”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

      十一月的时候逢野开始收拾东西。课题做完了,论文交了,合作者给他办了欢送会。他坐在回宿舍的路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和树。这边的一切他刚熟悉,就要走了。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那张多肉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到池砚的朋友圈。池砚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六月那张窗台的照片。窗台上空着的位置,那个相框不在了。

      十二月逢野回了北京。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他拖着箱子出了航站楼,打了辆车。报地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报的是那个两室一厅的地址。司机开了很久,穿过半个北京。逢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和楼。到了楼下,他拖着箱子上楼。站在门口,掏出钥匙。他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空的。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没了。书架没了,上面那张旧公式表也没了。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他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的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池砚的卧室里也没有。窗台上那盆多肉不在了。墙上的旧公式表不在了。客厅的灯亮着。他站在客厅中间,拖着箱子。屋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飞机前发的:“我回来了。”池砚没回。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空客厅里等着。过了几分钟,消息来了。

      “我搬走了。你那个房子我没续。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

      逢野看着那行字。他站在空客厅里,拖着箱子。灯亮着,照着他一个人。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拖着箱子,转身出了门。门关上。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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