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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日子平稳了 ...

  •   日子平稳了大概一年。

      逢野的博后做得顺利,导师给了他一个独立的子课题,经费批下来了,实验室也给他配了两个硕士生打下手。他每天照常早出晚归,但节奏比读博那会儿规律了不少。池砚在单位也站稳了脚跟,做了几个项目,领导挺看重他。两个人住在那套两室一厅里,一人一间卧室,客厅共用。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不起浪,但一直在往前流。

      逢野有时候晚上从实验室回来,池砚已经睡了,客厅灯留着一盏。桌上扣着一碗饭,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池砚歪歪扭扭的字:“微波炉热两分钟。”逢野把饭热了,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吃。吃完洗碗,关灯,回自己卧室。池砚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逢野经过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秒,然后走过去。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逢野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他从小到大没过过这种日子,每天有人做饭,有人留灯,有人在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但还给你留着饭。他适应了很久。到现在有时候推开门闻到饭菜味,还是会愣一下。

      池砚也是。有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池砚切着菜忽然停下来,看着厨房的窗户。逢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厨房挺好的。逢野看了一眼那个普通的、不大的、灶台边上刚好站两个人的厨房,没说什么。但他知道池砚在想什么。池砚以前说过,他的以后就是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现在他有了一间两室一厅,一个逢野,一个厨房。比他想的多了很多。他有时候也会愣住。

      但这种平稳下面,有些东西在慢慢变。

      逢野的课题越做越深,导师有意让他往更高的方向走,开始跟他提一些国际会议和合作项目。逢野的日程越来越满,有时候一周有三天在外面跑。池砚的单位也开始忙了,新项目一个接一个,他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从隔天变成了有时候整整一周只能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打个照面。

      有一天逢野从外地开会回来,下了火车直接回的家。推开门的时候池砚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跟以前一样。池砚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逢野放下包,坐到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池砚问他会开得怎么样,逢野说还行。逢野问池砚单位忙不忙,池砚说还行。然后两个人低头吃饭,没再说话。吃完饭逢野去洗碗,池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逢野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池砚抬头看他。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逢野回了自己卧室。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躺下来。隔壁池砚的卧室门响了一下,大概是去洗澡了。水声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逢野听着水声,闭着眼。

      过了几天逢野在实验室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国外的合作项目,对方看了他之前发的论文,想邀请他去做一年的访问学者。地点在美国,时间明年一月到十二月。逢野坐在电脑前面看了那封邮件两遍。然后他把邮件关了,没回。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早。推开门的时候池砚在厨房做饭。逢野站在客厅里,看着池砚的背影。池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

      池砚笑了一下,继续做饭。逢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灶台前面忙活。池砚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他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看着健康。他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T恤,领口松了,但他没扔。逢野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了一遍。访问学者,一年,美国。他导师之前提过,说机会难得,对他以后的学术发展很重要。他没跟池砚说。他不知道怎么说。一年。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分开最久的一次是他读博那年去北京交换半年,那半年里池砚追着他考了研。现在两个人都稳下来了,有了房子,有了工作,日子刚过好一点。他再说要走一年,池砚会怎么想。

      他没想好。所以没说。

      之后的几天逢野一直在想这件事。做实验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也想。他没回那封邮件,也没跟池砚提。但他知道回复的截止日期在月底。还有两周。

      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池砚靠着他,腿搭在茶几上。逢野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池砚忽然开口。

      “逢野。”

      “嗯。”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池砚偏头看他。

      “你话比之前还少。”

      “课题忙。”

      池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但逢野感觉到他靠过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点。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池砚站起来去洗澡了。逢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又过了几天逢野收到导师的消息。导师问他那封邀请函回了没有,说这是个好机会,让他抓紧。逢野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我在考虑。”导师回:“还考虑什么。这个项目多少人抢,人家主动找的你。”逢野没再回。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池砚已经睡了。客厅灯留着,桌上扣着一碗饭。旁边没有纸条。逢野把饭热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吃完洗碗,关灯。经过池砚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站了几秒,走过去,回了自己卧室。

      第二天是周末。两个人都没出门。池砚在客厅看书,逢野坐在旁边看手机。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各看各的。客厅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池砚开口。

      “逢野。”

      “嗯。”

      “你那个访问学者的事,你导师跟我说了。”

      逢野抬起头。池砚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书,但没看。他看着逢野,表情很平。

      “你怎么知道的。”

      “你导师上周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说你有个机会但好像不太积极。”池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逢野看着池砚。池砚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之前每一次不一样。之前池砚遇到事会笑,哪怕是撑出来的笑。但这次他没有笑。他看着逢野,很平,很静。

      “你怎么想。”池砚问。

      逢野张了张嘴。

      “我还没想好。”

      “一年。”池砚说,“美国。”

      “嗯。”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

      “你想去吗。”

      逢野看着他。池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想。”逢野说。

      池砚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在叫。过了一会儿池砚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点。

      “那你去。”

      逢野看着他。

      “你……”

      “你去。”池砚说,“机会难得。你导师说得对,这个项目多少人抢。人家主动找的你。”

      逢野坐在沙发上,看着池砚。池砚笑着看他,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池砚说“你去”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是撑着你的。现在他说“你去”的时候,眼睛里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

      “池砚。”

      “嗯。”

      “一年。”

      “嗯。”

      “你一个人在北京。”

      池砚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我以前也一个人在北京。”

      逢野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看着池砚。池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笑着看他。但那个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塌。很慢,很小声,但逢野听见了。

      “池砚。”

      “你别说了。”池砚站起来,把书放在茶几上。“你去。我没拦你。”

      他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不重,但很轻。逢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亮着。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封邮件。他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不是冷战,比冷战更难受。冷战是不说话,但你知道对方在生气。现在两个人说话,吃饭,看电视,但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膜。池砚照常做饭留灯,逢野照常早出晚归。但两个人不再靠着坐。池砚不再把脚搭在茶几上。晚上各回各的卧室,门关着。

      逢野没回那封邮件。但截止日期在靠近。他每天都在想,每天都没说。池砚也不问。两个人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对方先开口,或者等时间到了自动结束。

      有天晚上逢野从实验室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没开。池砚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逢野走过去看了一眼。池砚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个旧木头盒子。他手里拿着那枚印章,低头看着。

      逢野站在门口。

      池砚抬起头看他。没有笑。他看着逢野,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逢野,你去吧。”

      逢野站在门口。

      “你去了之后,房子我续着。你回来还在。”

      逢野看着他。池砚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印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东西逢野见过。很久以前在医院走廊里,池砚说他扛不住了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现在又回来了。

      “池砚。”

      “你去。”池砚说,“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往前走。你往前走,别回头。”

      逢野站在门口。客厅没开灯,池砚卧室的灯光从门口照出来,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了。但他没说。因为他想去。那个项目对他很重要。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这样的机会。他不想放弃。

      “我去多久。”他问。

      “一年。”池砚说,“一年很快。”

      逢野站在门口。池砚坐在床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扇门对视。过了一会儿池砚低下头,把印章放回盒子里,盖上。他没再看逢野。

      “你早点睡。”

      逢野站在门口又待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躺下来。隔壁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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